雪后初晴的第二天,阳光把林家洼的积雪晒得发暖,屋檐下的冰棱挂得长长的,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水珠顺着棱尖往下滴,“嗒嗒、嗒嗒” 敲在石阶上,节奏轻缓,像是把积压了一冬的沉郁,一点点敲散在暖融融的日光里。鹞子趴在自家土坯房的墙根,手里攥着块雪团,指尖的凉意顺着纹路往心里钻,可这点凉,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热盼 —— 昨儿傍晚,他听见娘和爹在屋里低声说话,说老叔黄云亭从部队回来了,还带了些能帮师傅林鹤轩和爹说理的东西。自那以后,他的目光就总往村口飘,连雪团在手心化了水,浸湿了袖口都没察觉。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禾脆生生的喊:“鹞子!鹞子!” 鹞子猛地抬头,就见清禾举着块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一路跑过来,糖纸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快跟我走,老舅让我喊你回家,说师傅也在呢!” 清禾跑到跟前,喘着气把糖递过去,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眼里满是雀跃。
鹞子心里一喜,把手里的湿雪团往地上一丢,雪团 “啪” 地溅开一小片水渍,他拉着清禾的手,脚步轻快地往院里跑。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不是平日里的闲谈,倒透着几分郑重。他放慢脚步,悄悄扒着门框往里看 —— 大队书记和民兵队长正局促地坐在炕沿上,两人手里都攥着个蓝布包,包口松松垮垮,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纸,脸上没了往日里的紧绷,反倒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歉意。
“黄团长,您捎来的信和那些证明,我们都仔细核实过了,一字一句都没错。” 大队书记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里的纸摊在炕桌中央,“是我们糊涂,先前只盯着‘成分’两个字,没往下细查实情,冤枉了林先生和云峰兄弟,真是对不住。”
黄云亭坐在对面的木凳上,身上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肩章上的星徽在屋里的光线下,透着沉稳的亮。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旧信,信封边缘已经被磨得发卷,纸页泛着旧黄,可上面的字迹依旧工整有力,带着股凛然正气。他指尖轻轻按着信纸,轻声念出字句,屋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他沉稳的声音:“当年若非黄云峰同志冒死引开搜捕的敌人,我早已牺牲于乱枪之下;更难忘林鹤轩先生,不顾自家‘地主’身份,暗中将御寒的被褥、取暖的炉子,还有贴补生计的粮食,悄悄送到我养伤的地方。他守口如瓶,连家人都未曾透露半分,这份舍己为人的大义,我此生不敢忘怀……”
念到最后几个字时,黄云亭的声音沉了沉,他抬眼看向大队书记和民兵队长,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你们只知林叔是‘地主’,却不知他当年顶着多大的风险。他儿子给小日本当差,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明哲保身,可他偏要护着我们这些抗日的八路。好多玉米面暗地里送给了抗日队伍,都是从自家口粮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分子’?”
炕桌上的信纸静静摊着,“林鹤轩先生大义” 几个墨字,虽因年月久远淡了些,却像重锤般一下下敲在两人心上。民兵队长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在衣角上用力搓着,语气里满是愧疚:“是我们犯了浑,先前只听了李会计的一面之词,没问过村里乡亲,也没查过旧事。林先生这是舍家助国,是咱们林家洼的功臣啊!”
“李会计那点心思,村里老老少少都看在眼里。” 黄云亭又拿起一张纸,上面是几位村民联名画的押,“上月分救济粮,他多拿了两斤,被林叔当场点破,心里记恨,就偷偷写了不实材料递上去。方才已有三位老乡主动来作证,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挟私报复。”
大队书记的脸也烧得慌,他连连点头,语气急切:“是我们工作做得不细!批斗会立刻取消,我们这就去大队部贴告示,明明白白给林先生和云峰兄弟正名,让全村人都知道真相!”
“正名不必张扬。” 黄云亭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回来,不是为了争个名声,只是不想让好人受委屈。林叔行医救人半辈子,村里谁没受过他的恩惠?我哥踏实本分,地里的活样样干在前头,他们都是林家洼的定心骨,往后该被好好护着才是。”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快,却很稳。众人转头看去,林鹤轩正从门外走进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平整整洁。他的头发梳得齐整,只是眼底藏着连日来的疲惫 —— 方才他刚从西头张奶奶家回来,张奶奶的孙子受了风寒,烧得糊涂,他守在床边喂了药,直到孩子体温降下来,听闻这边的事,才匆匆赶了来。“云亭,辛苦你了。” 他走到黄云亭身边,伸出手,声音带着些微沙哑,却难掩眼底的释然。
“林叔说这话,就是见外了。” 黄云亭握住他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当年我哥在山上打游击,被枪子擦伤了腿,是您连夜提着灯笼上山,采了透骨草、蒲公英,蹲在破窑里捣了半宿药泥,才把血止住;那位八路军连长养伤时,您怕他冻着,悄悄把家里的棉被毡子等衣物过去,还总借着上山采药的由头,给他送热乎的玉米面粥 —— 这些情分,我们记了一辈子,从没忘。”
林鹤轩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暖阳熨过似的,一点点舒展开。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那会儿就想着,救的是乡亲是抗日的人,是为了咱们老百姓能过安稳日子,别的哪顾得上想那么多。”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鹞子,招了招手,声音放柔了些:“鹞子,过来,让爷爷看看。”
鹞子连忙跑过去,站在林鹤轩面前。林鹤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不经意间滑过他手腕上的那道浅疤 —— 那是正月初二那天,鹞子在张秃子家撕毁纸帽子不小心划出来的,虽已结痂,却还留着淡淡的印子。林鹤轩的眼神软了软,他悄悄拉过鹞子的手,往他袖管里探了探,指尖触到那截光滑的细木棍,那是他前些日子亲手给鹞子削的,让他平日里练手用的。他凑近鹞子,低声叮嘱:“傻孩子,那天摔疼了吧?记住,本事不是用来逞强的,护人得先沉住气。当年藏着伤员,靠的是谨慎小心;如今守着家人,靠的是心里敞亮,别再莽莽撞撞的,知道吗?”
鹞子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袖管里的木棍。木棍贴着胳膊,暖得像揣着一团火,也揣着师傅没说透的 “正道”—— 不是急着冲上去的莽撞,是藏在心里的亮堂,是稳稳当当的守护。
这时,鹞子娘端着个竹筐走进屋,里面放着几个刚蒸好的山药(当地人管土豆叫山药),热气腾腾的,甜香瞬间漫了满室,驱散了最后一丝沉闷。她把山药放在桌上,笑着说:“快尝尝,刚出锅的,甜着呢。” 黄云峰看着弟弟,又看看林鹤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些哽咽:“这下好了,总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是啊,踏实了。” 林鹤轩拿起一个山药,慢慢剥开外皮,白色透沙冒着热气,他递到鹞子手里,“拿着,趁热吃。以后好好跟着爷爷学医,好好练稳手艺,不光要护着身边的人,心里更要装着正道,这样才算真的长大了。”
午后的阳光越发暖了,批斗会取消、林先生沉冤得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整个林家洼。村民们心里都松了口气,三三两两的,提着自家的东西往黄云峰家凑。张婶揣着两把晒干的花生,一进门就笑着嚷嚷:“林先生,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当年我家娃发烧烧得糊涂,是您冒着大雪上门瞧病,分文没收,如今又知道您还救过八路军,您真是我们村的大好人啊!” 隔壁的老周叔扛着半捆干柴,大步走进院,把柴放在墙角,嗓门洪亮:“云亭侄子有担当,云峰兄弟、林先生都是实在人,就该安安稳稳过日子!”
屋里屋外很快挤满了人,笑声、说话声缠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前些日子的压抑彻底冲得干干净净。鹞子拉着清禾的手,跑到院外的空地上,蹲在雪地里堆雪人。清禾揉着雪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我们堆个老舅吧!穿着军装,能为好人说理,可威风了!”
鹞子点点头,从墙边捡了根细树枝,插在雪人肩上当 “肩章”,又在旁边堆了个小些的雪人,仔细地给它手里放了块圆石头当 “药碾子”,笑着说:“这个是师傅,会治病救人,心里亮堂堂的,就算有人想抹黑,也抹不掉他的好。”
“那我们呢?我们也要堆进去!” 清禾晃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期待。
鹞子笑着揉了个小雪团,放在两个大雪人旁边,也插了根更细的树枝:“这个是我们,以后跟着师傅和老叔学,好好练本事,也做心里亮堂的人,护着家里人。”
两人趴在雪地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摆弄着雪人,笑声清脆,像风铃似的,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林鹤轩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黄云亭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布包:“林叔,这是我托人从外地捎来的药材,都是些治病常用的,还有些练武用具,您平日里教鹞子练手,用着方便。”
林鹤轩接过布包,轻轻打开,里面的草药新鲜饱满,还有一些小物件,他抬头看向黄云亭,眼里满是暖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说了句:“多谢。”
“都是应该的。” 黄云亭望着远处的田野,雪光映着日光,亮得温柔。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以后有我在,林家洼的好人,还有大家心里的正道,都会好好的。”
鹞子抬头时,正好看见师傅和老叔站在阳光里,他们的身影挺拔得像村口的老槐树,在雪地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摸了摸袖管里的细木棍,又看了看清禾笑红的脸蛋,心里暖得发烫。屋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嗒嗒” 声伴着屋里的笑声,像是在唱一支暖融融的歌。冬日的寒意,终于随着暖阳慢慢消融,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大义与温情,正顺着融化的雪水,悄悄漫进林家洼的每一个角落,漫进每个人的心里,在暖阳下,静静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