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的玻璃幕墙森林,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片冷硬的光斑。
李平安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景物飞驰——先是新界零散的屋村和农田,接着是蜿蜒的深圳河,然后,一片片崭新的厂房、脚手架林立的工地、宽阔但车辆尚不算多的马路,便扑入眼帘。
这里是深圳,坪山。
与香港那种沉淀了百年繁华又带着殖民杂质的拥挤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焊花、机油和一种近乎粗野的蓬勃生机。
万象工业园那一片灰白色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规整,像一枚刚刚落下、还带着锐气的棋子,嵌在这片沸腾的土地上。
大巴进站。
李平安提起简单的行李走下月台,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他喜欢这种不期而至,能看见最真实的状态。
工业园大门旁,“深圳万象工业园”的牌子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门口穿着崭新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腰杆笔直,看见李平安时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赶紧敬礼:“李总!”
李平安点点头,步行进去。
园区的道路干净笔直,两旁是整齐的厂房,隐约能听见里面机床规律的轰鸣。
几栋挂着“研究院”、“实验中心”牌子的楼房更显安静。远处,一片新划出的空地上,打桩机正发出沉闷的巨响——那是规划的汽车零部件试制车间。
他先去了行政楼。
副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年轻但沉稳的说话声,似乎在电话里讨论一批进口数控系统的报关问题。
李平安在门口停步,看到儿子李耀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眉头微蹙,对着话筒条理清晰地说着什么。桌上文件堆积却不凌乱,一旁的记事板上写满了日程。
不过半年多,那个曾经有些书卷气的青年,眉宇间已有了独当一面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
李平安没有打扰,轻轻走开。
转个弯,到了挂着“汽车项目组”牌子的区域。这里气氛更热烈些,开放式办公区里,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张铺满图纸的大桌子前争论着,夹杂着“悬架”、“齿比”、“热成型”之类的术语。
一个高高壮壮、皮肤晒得黝黑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用沾着油污的手指用力点着图纸某处,嗓门洪亮:“这儿!应力集中!照这设计,跑个几万公里准出毛病!得改!”
是何晓。傻柱的大儿子,那股子轴劲儿和钻研精神,跟他爹搞厨艺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现在全扑在了汽车底盘上。
“晓哥,可这么改成本就上去了……”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弱弱地说。
“成本个屁!”何晓眼睛一瞪,“安全可靠是第一位的!李总常说的,‘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车要是我们自己人以后要开的,你敢用次品?”
李平安嘴角微扬。这话,是他说的,但没想到被何晓用在这儿了。
他注意到,何晓的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个笑容灿烂的姑娘,看背景像在某个公园。照片边角微微卷起,显然经常被摩挲。
最后,他踱步到了法务办公室门口。
这里安静得多。门开着,陈安邦——陈江河的大儿子——正伏案疾书,侧脸认真。
他比李耀宗稍显文弱,但眼神专注而清澈,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很符合人们对年轻律师的想象。
桌上除了法典和案卷,还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李平安的目光扫过桌面,在一本翻开的《涉外经济合同法》下面,似乎压着一角彩色的信纸,娟秀的字迹隐约可见。
他心中微微一动。
三个小子,工作状态都不错。但好像……各自都有了些工作之外的小心思?
当晚,李平安在工业园内简单的招待所餐厅,叫上了三个年轻人一起吃饭。
菜是食堂师傅特意炒的,不算精致,但分量足,有锅气。
李耀宗、何晓、陈安邦起初都有些拘谨,毕竟李平安积威日久,虽是从小看他们长大的长辈,更是事业上绝对的引领者。
几口热饭下肚,气氛才松弛些。
“耀宗,园区整体运营,理顺了吗?”李平安随口问。
“基本框架搭起来了,爸。”
李耀宗放下筷子汇报,“产能利用率到了七成,主要是从日本收购的那几条自动化生产线调试磨合花了些时间。下个月,‘小松精机’那边来的工程师团队到位,咱们自己的数控机床攻关进度能加快。”
“嗯。注意劳逸结合,我看你眼里有血丝。”李平安道。
李耀宗笑了笑,没接话。
“何晓,汽车项目,最大的难关在哪儿?”
“李叔!”何晓来了精神,“底盘和动力总成的匹配!咱们自己设计的变速箱,跟外购的发动机总有点‘脾气不合’,平顺性不够。还有,钢材强度达标了,但轻量化做得不好……”
他滔滔不绝,说到技术问题眼睛放光。李平安耐心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安邦呢?这边法律事务复杂,涉及不少涉外合同,压力大不大?”
陈安邦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压力是有,但能处理。主要是知识产权和用工合同方面需要特别仔细。最近在帮着审核和几家德国技术公司合作的条款。”
“好。”李平安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工作重要,个人问题也得考虑。我看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在这边……有没有遇到合眼缘的姑娘?”
“噗——!”
正喝汤的何晓差点呛到,脸瞬间涨红。
李耀宗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安邦则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耳根有些泛红。
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微妙的寂静。
李平安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仿佛刚才只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爸……”
李耀宗先开口,语气有些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是……认识了一个。是园区隔壁那家港资电子厂的行政主管,广东本地人,叫阿珍。工作接触过几次……人挺能干,也懂事。”
他说得含蓄,但眼底那丝光亮没逃过李平安的眼睛。
“好事啊。”李平安笑道,“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还……还没到那一步呢。”李耀宗难得有些窘。
“李叔!我……我也有!”何晓憋不住了,挠着后脑勺,黝黑的脸上红晕未退,“是市里工人文化宫文艺队的!跳舞的!叫小玲!可……可好看了!”他描述得直白热烈,从怎么在联谊会上认识,到后来约着看了两次电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末了还补充,“照片!我有照片!”说着就要掏口袋。
陈安邦轻咳一声,低声道:“我……我那个,是深圳大学法律系的助教,我们因为一个学术研讨会认识的……叫文静。”
他说得最简洁,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一角,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李平安看着眼前三个大小伙子,平日里或在商海初试锋芒,或在技术领域攻坚克难,此刻却都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在感情面前的青涩与坦诚。
他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想笑。这算不算“鹏城月老”特别忙,一口气牵了三条线?
“都不错。”
他点点头,语气温和下来,“认真处,以诚相待。咱们家不讲什么门第,关键是看人品,看心地,看是不是能互相扶持、共同进步。你们自己把握好。”
他顿了顿,开了个小玩笑:“不过,要是哪天同时办喜事,我这当长辈的红包可得准备三份,压力不小啊。”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三个年轻人都笑了,那点拘谨彻底消散。
家庭的话题一旦打开,便收不住。
李耀宗想起什么,说道:“爸,暖晴和安宁,是不是今年夏天毕业?”
“对。”李平安脸上露出笑意,“两个丫头,都考上协和医院的实习了。通知书前几天刚到,你妈高兴得不行,说李家终于要出大夫了,可以跟她一起上班了。” 语气里是满满的欣慰。
“协和啊!真厉害!”何晓竖起大拇指。陈安邦也露出钦佩的笑容。
“还有耀阳,”李耀宗提到小弟,“今年高考,成绩快出来了吧?”
“就这几天。”李平安道。小儿子李耀阳性格跳脱些,但脑子聪明,就是不知道临场发挥如何。
正说着,餐厅墙角的内部电话响了。服务员接起来,听了两句,赶紧对李平安说:“李总,您的长途,北京家里来的!”
李平安起身过去接起:“喂,雪晴?”
电话那头传来妻子林雪晴温柔却带着激动的声音:“平安!耀阳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哦?哪个学校?”
“哈工大!哈——尔——滨——工——业——大——学!”
林雪晴一字一顿,喜悦之情隔着话筒都能溢出来,“第一志愿!机械工程专业!”
李平安握着话筒,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哈工大,共和国工程师的摇篮!好小子,真有你的!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告诉他,爸为他骄傲!”
“还有呢,”林雪晴声音里笑意更浓,“暖晴和安宁已经去协和报到了,打电话回来说,虽然累,但特别充实。带她们的老师都很严格,但也很照顾。”
“孩子们都走上正轨了。”李平安感慨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雪晴的声音轻柔下来:“平安,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孩子们都大了,飞出去了……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李平安心念微动,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浮上心头。
几天后,李平安处理完深圳这边的事务,飞回北京。
后海四合院里,秋意渐浓。柿子树挂满了青黄参半的果子,石榴咧嘴笑着。
林雪晴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他做最爱吃的打卤面。
烟火气弥漫,冲淡了孩子们离家带来的些许冷清。
饭后,夫妻俩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
“雪晴,”李平安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林雪晴给他续上茶。
“你看,暖晴和安宁在协和站稳了,耀阳也要去哈尔滨了。耀宗他们在深圳,事业刚起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平安缓缓道,“你这半辈子,都在北京,围着家、围着医院转,忙忙碌碌,从来没好好休息过,也没怎么出去看看。”
林雪晴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现在,咱们不缺钱,孩子们也都出息了,不用我们再时时刻刻盯着。”
李平安看着她,目光柔和,“我在想……你要不要考虑,从协和提前退下来?”
林雪晴微微一怔。
“提前退休?”
“对。”李平安点头,“办了手续,彻底轻松下来。以后时间就属于我们自己了。你不是常说,想去苏杭看看,想去桂林山水转转,还想尝尝地道的广东早茶吗?我陪你去。咱们慢慢走,慢慢看,把以前没空、没机会做的事,都补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北京冬天干冷,对你气管不太好。南方气候湿润温暖,适合休养。我们可以常住在深圳或者香港,那里离耀宗他们也近些。偶尔想老邻居、老朋友了,再回北京住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晚风拂过葡萄叶,沙沙作响。
林雪晴许久没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熟悉的一草一木。这里有她大半生的记忆,有孩子们的欢笑哭闹,有无数个等待丈夫归来又送他远行的清晨与深夜。
提前退休,离开工作了几十年的医院,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北京?
心里头,一时空落落的,像是要割舍掉一部分自己。
但另一边,丈夫描绘的那种“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携手同游的惬意,南方温暖的冬日,离孩子们更近的陪伴……又像一幅淡淡的水彩画,在她心湖里缓缓润开,带着陌生的吸引力。
她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但这一辈子,确实太紧绷了。
年轻时跟着丈夫提心吊胆,中年为儿女操心劳力,在医院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轻,“我要是退了,真能适应吗?会不会……闲得发慌?”
李平安笑了,握住她的手:“怎么会闲?南方也有医院,你可以去做做义工,或者干脆在咱们自己的工业园医务室帮帮忙,不带压力,纯属兴趣。想动了,我们就出门旅行。累了,就在自家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咱们还可以找个老师,学学画画,或者你一直想学的古琴?”
他描绘的画面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生动。
林雪晴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是啊,生活不是只有一种模式。
前半生奉献给了家庭和事业,后半生,或许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为自己,也为相伴一生的彼此。
“那……医院那边?”她还有些职业上的不舍。
“以你的资历和贡献,办个光荣退休,没问题。以后想老同事了,随时回去看看。”
李平安道,“协和的凤凰,飞到哪里,都是协和的风骨。换个地方,一样能发光发热,只是方式不同了。”
“油嘴滑舌。”林雪晴嗔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的细微纹路里,却漾开了真正的轻松笑意,“那……我考虑考虑。也得跟暖晴、耀阳他们说说。”
“孩子们肯定支持。”李平安笃定道。
几天后,家庭聚会。
李暖晴和李安宁从医院请假回来,穿着便装,依然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和干练气质。
李耀阳拿着哈工大的通知书,兴奋地比划着冰城的样子。李耀宗、何晓、陈安邦也从深圳打来了电话,凑在扬声器旁。
当林雪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起提前退休和南下休养的想法时,电话内外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同。
“妈!早该这样了!”李暖晴第一个跳起来,“您辛苦一辈子了,该享享福了!”
“就是!姑姑,南方暖和,对身体好!”李安宁也附和。
“妈,您来深圳吧!这边房子我帮您看!”李耀宗在电话里急忙说。
“阿姨!深圳可好了!来了我带您去吃好吃的!”何晓的大嗓门传来。
“林姨,法律上有什么需要处理的,我来办。”陈安邦沉稳地补上一句。
连李耀阳也嚷嚷:“妈,您先去南方帮我探探路,等我放假也过去!”
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真心实意的支持和规划,林雪晴最后那点犹豫烟消云散了,心里被暖意填得满满的。
李平安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家,就是这样。一代人看着另一代人成长、起飞,然后适时地退后半步,转换角色,寻找属于自己的新风景。
他的商业版图在扩张,而他的家庭,也在时代的脉络里,自然舒展,开花结果。
鹏城的月老牵了线,哈工大迎来了新的求索者,协和的凤凰准备南飞,筑造温暖的新巢。
这平凡而又珍贵的家事,与窗外那个正在剧烈变革的大时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人生棋盘上,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底色。
夜风清凉,送来隐约的桂花香。
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