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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入境大厅,弥漫着消毒水、陈旧地毯和湿羊毛外套混杂的沉闷气味。

周文彬提着公文包,跟着人流缓慢挪动。

海关官员是个面色红润、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人,他接过周文彬的护照,翻开,瞥了一眼,又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得体但明显是东亚面孔的男人。

“香港?”官员的语调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拖长,“来英国的目的?”

“商务洽谈。”周文彬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语气平稳。

“商务?”官员挑了挑眉,目光在周文彬简单的行李箱和公文包上扫过,“哪家公司邀请?具体业务?”

周文彬报出了万象银行香港分行的英文名称,以及伦敦一家合作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这是他出发前顾知行反复叮嘱的,初次接触,以“香港金融机构”的身份更为便利。

官员在护照上慢条斯理地盖章,递还时,似乎不经意地咕哝了一句:“现在远东的资本,都想来伦敦碰运气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文彬面色不变,接过护照,微微点头:“谢谢。”

转身离开时,他才轻轻吸了一口弥漫在胸腔里的、属于伦敦初冬的潮湿冷空气。

那声咕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环境。

接机的是罗柏安。

他开着一辆老款的捷豹,车身保养得不错,但皮革座椅已经有些磨损。

“周先生,欢迎来到伦敦。”

罗柏安帮他放好行李,“顾行长和对方处理团队的初次非正式会面,安排在明天下午。地点在金融城一家老牌的俱乐部,比较私人。”

车子驶入市区,周文彬看着窗外。

灰色的天空低垂,砖石建筑厚重而阴沉,街道狭窄,行人神色匆匆,与香港那种密集而亢奋的活力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时光的包浆,优雅,却也凝固着某种看不见的壁垒。

“对方态度如何?”周文彬问。

“谨慎,或者说,矜持。”

罗柏安斟酌着词句,“英格兰银行指定了一个清算小组负责马修银行资产的处置。负责人叫查尔斯·惠廷顿,典型的‘老金融城’做派,祖上可能给维多利亚女王管过钱的那种。他把这次出售看作一项‘不愉快的清理工作’,对来自……嗯,远东的潜在买家,保持礼貌的疏离。”

“礼貌的疏离?”周文彬重复这个词。

“就是不会直接拒绝你,但会让你处处感受到,你是个需要被仔细审查的‘外来者’。”

罗柏安耸耸肩,“他们认为澳大利亚西太平洋银行是更‘自然’的选择,同属英联邦,文化相近。我们,是备选,甚至是用来给西太平洋银行施加压力的筹码。”

周文彬点点头,没有意外。李总早就预料到了。

“何晓那边呢?”他换了个话题。

“何经理和他的小团队明天到。”

罗柏安笑了笑,“他可是摩拳擦掌,给我列了一长串想看的汽车工厂和研发中心名单,从考文垂到都灵。我已经联系了几个中间人,但反馈……不太乐观。很多老厂听说咨询来自香港,兴趣缺缺,觉得我们可能是想买几辆古董车,或者搞点旅游参观。”

酒店位于梅费尔区,不算顶奢,但足够体面。

周文彬入住后,立刻往香港打了个电话。

国际长途的线路有些杂音,但李平安沉稳的声音很快传来。

“文彬,到了?”

“到了,李总。情况基本和罗柏安预估的一致。”

“嗯,意料之中。记住两点:第一,我们是去提供‘解决方案’的买家,不是乞求者。他们需要钱来填窟窿,维护市场体面,这一点要抓住。第二,不卑不亢,用专业和实力说话。具体的谈判底线和策略,你和顾知行、罗柏安把握。”

“明白。何晓明天到,汽车技术调研这边,我也会看着。”

“何晓有热情,但容易冲动。你压着点阵脚。技术合作或收购,比金融并购更复杂,涉及专利、人才、设备转移,急不得。先广泛接触,收集信息,找准真正的痛点。”

挂断电话,周文彬站在房间窗前。

窗外是典型的伦敦街道,湿漉漉的,偶尔有黑色的出租车驶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他想起东京那个雨夜后的狂欢,想起香港中环会议室里的运筹帷幄。

现在,战场转移到了这座以雾和保守闻名的古老都市。这里的规则更隐晦,傲慢更根深蒂固。

但他心里并无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挑战欲。

李总说得对,用专业和实力说话。

第二天下午,金融城。

俱乐部隐藏在一栋乔治亚风格建筑的石砌门廊后,内部是深色木质护墙板、厚重的波斯地毯和皮质沙发。

空气中混合着雪茄、陈年威士忌和皮革的味道,墙壁上挂着一些模糊的油画,描绘着几个世纪前的航海或狩猎场景。

查尔斯·惠廷顿五十多岁,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打着丝绸领带。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助手,以及一位来自英格兰银行的观察员。

顾知行、周文彬、罗柏安作为万象银行一方出席。

寒暄是礼貌而克制的,用的是最标准的英伦腔调。

“顾行长,周先生,欢迎来到伦敦。”

惠廷顿的握手短暂而有力,“对于贵方对马修银行资产的兴趣,我们表示欣赏。不过,我必须坦诚告知,这项处置工作非常复杂,涉及大量不良资产剥离、客户关系处理,以及……维护伦敦金融市场声誉的敏感性。”

他说话时,目光主要落在顾知行和罗柏安身上,对周文彬这个更年轻的“副手”,似乎只是礼节性的扫过。

“我们理解其中的复杂性,惠廷顿先生。”

顾知行微笑回应,不疾不徐,“正因其复杂,或许才需要新的视角和解决方案。万象银行虽然总部设在香港,但我们的运营完全遵循国际标准,在亚洲市场有处理类似情况的经验。更重要的是,我们带来的是长期经营的诚意,而非短期套利的意图。”

“诚意令人赞赏。”

惠廷顿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但经验……请原谅我的直率,伦敦的金融游戏规则,与远东可能有所不同。马修银行的问题,不仅仅是几笔坏账,更关乎市场信心,尤其是黄金定价机制的信誉。”

他的话语委婉,但潜台词很清楚:你们玩得转吗?你们配得上这个席位吗?

周文彬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英语流利,语气平静:“惠廷顿先生,市场信心基于透明度和最终偿付能力。马修银行失去信心的根源,在于内部失控的风险管理。万象银行收购后的首要任务,正是在英格兰银行和监管机构的指导下,建立一套更透明、更稳健的风控体系,并注入充足的资本。这本身就是重建信心的最好方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黄金定价席位,它代表的是责任和信誉,而非特权。我们愿意接受最严格的资格审查和持续监管,以确保这个席位的运作符合伦敦市场的最高标准。我们认为,一个资本充足、管理严格的新股东,比一个勉强维持、隐患未除的旧架构,更能维护这个席位的长期价值。”

周文彬的话没有咄咄逼人,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你们要的是解决问题,我们能提供解决方案,并且愿意遵守你们的规则。

惠廷顿放下茶杯,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了看周文彬。这个年轻人,似乎不像他最初以为的只是跟随来见世面的。

“很……专业的观点。”

惠廷顿的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那么,关于收购对价和后续注资,贵方是否有初步的框架?”

谈判,这才算真正开始。

但周文彬知道,最大的障碍,并非价格数字,而是那堵名为“傲慢与偏见”的无形之墙。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在俱乐部、律师事务所会议室交替进行。

进展缓慢得像泰晤士河上的浓雾。

对方在每一个细节上锱铢必较,反复质疑万象银行的资质、资金来源、未来管理团队的构成。

那份隐藏在礼貌下的优越感和不信任,如同房间里挥之不去的雪茄烟味。

与此同时,何晓也到了伦敦。

这个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很快就被现实的冷水泼了个透心凉。

罗柏安联系的几个中间人,安排他与几家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和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型设计工作室进行了初步接触。

对方的反应,比银行那边更加直白。

一家位于伯明翰郊区的变速箱部件厂负责人,在听到何晓介绍万象集团在深圳建设汽车工业园的计划后,毫不掩饰地笑了:“汽车?中国?抱歉,年轻人,我们更习惯于和德国、日本,或者至少是韩国人打交道。汽车是精密工业,不是缝纫机。”

另一家意大利都灵的设计工作室,通过翻译沟通,态度稍微好点,但兴趣寥寥。“我们可以接受咨询项目,比如为你们的……嗯,‘产品’提供一些外观建议。但技术合作?专利转让?我想你们可能还不了解这其中的价值和复杂性。”

何晓憋了一肚子火,回到酒店就对周文彬抱怨:“周叔!他们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们是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想跟他们换玻璃珠子的!”

周文彬给他倒了杯水:“现在知道李总为什么说‘他山之石’不好借了吧?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想直接参加奥运百米赛跑。偏见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靠几句话打消。”

转机出现在一次看似偶然的社交晚宴上。

宴会是罗柏安通过私人关系争取到的,在金融城一位资深律师的宅邸举行。

与会者多是法律、金融界人士。

周文彬原本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顾知行认为,这是打破僵局、展示形象的机会。

晚宴上,周文彬保持着低调的观察。他发现,尽管存在偏见,但这些英国精英们对于“资本”本身,有着敏锐的嗅觉。

当他们得知万象银行背后是近年来在东京市场颇有斩获的香港资本,并且有意在欧洲进行长期投资时,一些人开始流露出更实质性的兴趣。

一位与英格兰银行关系密切的退休董事,在与周文彬闲聊时,看似无意地提点了一句:“查尔斯是个老派的人,看重传统和稳定。但他上面的人,更关心的是尽快、安静地解决马修银行这个麻烦,避免在新财年报告里留下难看的注释。西太平洋银行的报价,在‘政治’上让人放心,但在‘商业’条款上非常苛刻,谈判僵住了。如果这时候,有一个报价同样有竞争力,但条款更灵活、资金到位更快的选择……”

周文彬心中一动,举杯致意:“感谢您的 见解,这很有启发性。”

晚宴后,他立刻与顾知行、罗柏安开会。

“我们需要调整策略。”

周文彬分析,“不能只纠缠于细节防守。要主动出击,提出一个让英格兰银行高层难以拒绝的‘一揽子’方案。强调我们资金到位快——可以利用香港和东京市场的流动性;承诺保留大部分本地雇员,安抚工会和舆论;最重要的是,在收购对价上,我们可以接受一个更‘体面’的象征性价格,但在后续坏账剥离和资本补充协议上,要求更大的自主权和更清晰的边界。同时,承诺对黄金定价席位的运作,聘请独立的、德高望重的英国本土专家进行监督。”

“这意味着我们要承担更多初期风险和成本。”顾知行沉吟。

“但能更快撬动僵局,获得实质性的控制权。”

罗柏安眼睛亮了,“而且,这展示了我们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比任何口头承诺都管用。”

“李总说过,要看到水面下的东西。”

周文彬眼神坚定,“水面上的傲慢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急切才是推动冰山的洋流。我们要利用这股洋流。”

新的方案通过正式渠道提交后,谈判节奏果然发生了变化。

查尔斯·惠廷顿虽然依旧矜持,但语气中的敷衍少了,开始更具体地讨论技术细节。

显然,这个方案触动了他背后真正决策者的神经。

与此同时,周文彬也让何晓调整了汽车技术调研的方向。

“别再试图直接接触那些傲慢的大厂或核心工作室了。”

周文彬对何晓说,“把目标转向‘人’。通过猎头公司、行业杂志、大学实验室,寻找那些不得志的工程师、退休的技术专家、被大厂裁员但有真才实学的技术工人。尤其是那些对现有管理体系不满,或者怀才不遇的人。”

他递给何晓一份名单,上面是罗柏安搜集到的一些潜在人选信息:“私下接触,以‘万象亚洲研发中心’的名义,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研究自由度和参与一个‘从零开始打造汽车工业’的机会。不要一上来就谈收购专利,先谈合作,谈项目咨询,建立信任。”

何晓若有所思:“挖人?这倒是个思路。技术装在人的脑子里,比锁在保险柜的图纸更有生命力。”

“没错。”周文彬点头,“而且,通过这些人,我们才能真正了解到哪些技术是值得买的,哪些专利是关键的,哪些工厂是真的撑不下去了。这叫‘农村包围城市’。”

何晓乐了:“周叔,您这词用得好!我这就去办!”

几天后,周文彬接到了李平安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听完周文彬的汇报,李平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策略调整得及时。”

李平安肯定道,“金融城的老狐狸们,最看重的是实际利益和风险控制。你的方案打在了痛点。继续推进,但在最终协议里,关于不良资产剥离的‘防火墙’条款,必须请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把关,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我明白,李总。顾行长和罗柏安正在紧盯着。”

“汽车那边,思路打开是对的。人才是根本。不过要注意方式,合法合规,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劳工纠纷或诉讼。可以承诺帮助他们办理工作签证,家属安置也可以提供一定协助。我们要的是人心和技术,不是麻烦。”

“好的。何晓虽然毛躁,但学习能力很强,现在已经摸到点门道了。”

电话最后,李平安语气放缓:“文彬,辛苦你了。在别人的地盘上,面对别人的规则和偏见,每一步都不容易。保持住你的定力和智慧。记住,我们不是在祈求接纳,而是在证明价值。当价值足够大时,傲慢的铜墙,也会裂开缝隙。”

放下电话,周文彬走到窗前。

伦敦的夜色深沉,泰晤士河上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

傲慢与偏见依然存在,像这城市挥之不去的湿冷。

但他已经找到了裂缝,并且将谦卑而锋利的剑尖,稳稳地抵了进去。

第一回合的交锋,远未结束。

但主动权,正在悄然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