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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营的夜空,被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与烽火哨大胜归来的热烈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割裂着。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传令兵马蹄声碎,各级将领行色匆匆,整个营寨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

在普通士卒聚集的区域,关于烽火哨如何以少胜多、如何神机妙算全歼“青狼”、副哨正李默如何智勇双全的议论,则如同野火燎原,压都压不住。

与这沸反盈天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是王老栓那间愈发显得阴冷窒息的营房。

油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王老栓那张因极度愤怒和挫败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壶劣质的、早已冷透的浊酒,他却连碰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侯三垂着手,缩着脖子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清晰地听到王老栓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

“全歼……十五个‘青狼’……零伤亡……带回关键军情……”

王老栓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些让他心口滴血的词语,每吐出一个字,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他李默是阎王爷的私生子吗?!这样都弄不死他?!非但没死,还他娘的又立下这等大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侯三,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恶鬼咆哮: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那‘青狼’小队凶悍无比,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吗?!现在呢?!现在他们成了英雄!老子成了他娘的垫脚石!”

侯三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带着哭腔道:

“伙……伙长息怒啊!那……那‘青狼’确实凶名在外,谁……谁能想到那李默如此妖孽,竟……竟能……”

“妖孽!对!他就是个妖孽!”

王老栓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油灯剧烈摇晃,灯油都溅了出来,

“自从他来了这磐石营,就他娘的没一件顺心事儿!老子处处受制,步步吃瘪!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别说完成上面交代的差事,怕是老子这项上人头都要不保!”

强烈的嫉妒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嫉妒李默的才能,嫉妒李默的运气,更嫉妒李默如今在军中的声望!

一个本该死在发配路上的罪囚之子,凭什么爬得比他这个在军中经营多年的老牌伙长还要高?

还要快?

恐慌也随之而来。

李默越出色,就越证明他王老栓当初在发配路上的谋杀行动以及后续的屡次构陷是何等的愚蠢和无力。

一旦李默真正站稳脚跟,甚至得到更高层的庇护,回过头来清算旧账,他王老栓能有几条命够填?

不行!

绝对不行!

必须尽快除掉他!

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帘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掀开,那个面容平凡的中间人,如同幽灵般闪了进来。

侯三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王老栓看到来人,急忙站起身,脸上挤出难看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先生,您可来了!您都看到了吧?那李默他……”

“主人,很失望。”

中间人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但那股冰冷的压力却让王老栓瞬间闭嘴,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属下无能……”

王老栓低下头,不敢直视。

“失望,解决不了问题。”

中间人走到油灯光晕的边缘,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主人让我问你,接下来,你待如何?”

王老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属下想过了!大战将起,战场上刀剑无眼,正是机会!我们可以……”

“故技重施?”

中间人淡淡反问,

“你以为,经过此事,旅帅和张诚,还会轻易让你的手伸到烽火哨的任务里去吗?即便能,若他再次侥幸不死,反而又立战功,你待如何?”

王老栓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中间人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主人有新的指示。其一,暂缓直接针对李默的必死任务。”

“什么?”

王老栓一愣,不解其意。

“捧杀,需捧得更高,杀机才更隐晦。”

中间人解释道,

“他如今风头正劲,强行动他,痕迹太重。不如顺势而为,在更高层面前,不吝赞誉,甚至可‘举荐’他承担更重要的职责,将其置于万众瞩目之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届时,他若行差踏错,或引来他人嫉恨,自有旁人替你出手。”

王老栓眼睛一亮,这招更毒!

看似抬举,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其二,”

中间人语气转冷,

“断其根基,方是长远之计。他倚仗的,无非是烽火哨那群丘八的拥戴和些许奇技淫巧。你想办法,在军中散布流言,就说他这副哨正之位,来得不正,是胡彪徇私,是校尉偏袒,其功绩亦有夸大之嫌。尤其要挑拨他与那莽夫石头的关系。内部生隙,不攻自破。”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中间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主人让你留意,李默与外界,可有任何异常联系?尤其是……与长安旧部,或其他不该接触的人。”

王老栓心中一震,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模糊不清,只能连忙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办好!”

“你好自为之。”

中间人留下最后一句话,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营房内,再次只剩下王老栓一人。

他缓缓坐回案几后,脸上的惊慌失措已被一种混合着阴狠与决绝的狰狞所取代。

他提起那壶冷酒,猛地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那团名为“嫉妒”和“恐惧”的烈焰。

“李默……”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吞下,

“你别得意得太早!老子弄不死你,也有人能弄死你!你想爬?老子就让你爬得高高的,再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他抓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纸,开始斟酌词句。

他要写一份“情真意切”的举荐信,举荐副哨正李默,在此大战用人之际,应予以更重要的任命,使其才华得以充分发挥……

而与此同时,刚刚接受完军医检查、回到烽火哨土屋的李默,并不知道一场更加隐蔽、更加凶险的阴谋,已经围绕着他再次展开。

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即将燃起战火的赤崖方向。

他知道,更大的考验即将来临。

而他与王老栓,以及其背后那只无形黑手的恩怨,也远未到结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