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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崖之战的论功行赏文书迅速传遍了磐石营乃至整个安西戍区。

李默之名,与“烽燧”这支新锐的斥候劲旅,真正成为了河西军中风头最劲的存在。

旅帅张诚毫不吝啬褒奖,不仅在军中通令嘉奖,更是将李默的卓着战功和其独特的练兵之法,附上自己的强烈举荐意见,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安西都护府和长安兵部。

明面上的荣耀与风光之下,潜藏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夜色如墨,磐石营边缘,一处堆放废弃军械、少有人至的仓房内。

油灯如豆,摇曳的光芒将两张阴沉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砰!”

孙淼副尉狠狠一拳砸在身旁一个破旧的马鞍上,溅起一片灰尘,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嫉恨,

“凭什么!他李默一个乳臭未干、来历不明的罪臣之子,凭什么爬得这么快!”

“野狼峪是走了狗屎运,赤崖之战,分明是擅作主张,冒险深入!若不是他运气好,撞破了‘狼牙’的埋伏,整个‘烽燧’都得折在里面!”

“到头来,功劳全是他的,过错半点不提!张旅帅还如此偏袒于他!

还有那李长史……他女儿的一面之词,竟成了铁证?!简直荒唐!”

他对面的王老栓,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老吏特有的油滑与阴鸷,他嘬了嘬牙花子,慢悠悠地道:

“孙副尉,息怒,息怒啊。光生气有什么用?这小子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张旅帅和李长史这两座靠山,明着动他,难啊。”

“难?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孙淼咬牙切齿,

“你我在军中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地位,难道要被一个毛头小子后来居上,彻底压得翻不了身?”

“此次他立下如此大功,昭武校尉怕是都打不住,万一再得朝廷封赏,回来岂不要与你我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

王老栓嘿嘿冷笑两声,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平起平坐?孙副尉,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小子手段狠辣,练兵之法迥异常人,你看他手下那帮‘烽燧’崽子,如今看我们的眼神,还有几分敬畏?若真让他成了气候,这磐石营,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恐怕到时候,清洗旧人,安插亲信,是第一要务!”

这话如同刀子狠狠扎进了孙淼的心窝。

他之所以如此嫉恨李默,除了面子问题,更深层次的是对权力格局改变的恐惧。

李默的崛起,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和掌控的力量,这种力量正在无情地冲击着他们这些依靠资历、人脉和旧有规则上位的既得利益者。

“那你说怎么办?”

孙淼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狠绝,

“总不能坐以待毙!”

王老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凑近了些,声音沙哑:

“军功评议会上,咱们失了先手,被那小丫头片子的证词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这并不代表咱们就没了办法。”

“哦?”

孙淼精神一振,

“老王,你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王老栓阴恻恻地道,

“咱们之前的路子,还是太正了。总想着在军法规规矩内找他的麻烦。可这小子滑不溜手,做事看似冒险,实则每每都能抓住最关键的点,让人抓不住大的把柄。而且,张旅帅明显护着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规矩内不行,就……绕开规矩。”

“如何绕开?”

孙淼追问。

“边军之中,每年因‘意外’殉职的校尉、队正,还少吗?”

王老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剿匪遇伏,巡逻遭遇大队游骑,甚至……训练事故。”

孙淼瞳孔微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你的意思是……制造意外?”

他虽对李默恨之入骨,但听到如此直接狠毒的计划,心头也不禁一跳。

“不错!”

王老栓肯定道,

“而且,要快!绝不能让他再立新功,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去长安!必须在下次任务中,就让他‘意外’消失!”

“下次任务……”

孙淼沉吟起来,眼中光芒闪烁,

“张旅帅刚刚下令,三日后,有一批重要辎重抵达,需派兵前出接应警戒,路线是往‘黑风道’方向。按惯例,这种任务,很可能会派‘烽燧’这等精锐前去。”

“黑风道?”

王老栓眼中精光一闪,

“好地方!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沙匪马贼虽不成大气候,但神出鬼没。正是制造‘意外’的绝佳场所!”

“可是,”

孙淼仍有顾虑,

“‘烽燧’战力不俗,李默本人更是狡黠如狐,寻常沙匪,恐怕奈何不了他们。若是弄巧成拙……”

王老栓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孙副尉,谁说要靠真正的沙匪了?”

孙淼一愣:

“你是说……”

王老栓凑到孙淼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密语道:

“我有一远房侄儿,曾在‘一阵风’沙匪里当过小头目,后来洗手不干,在敦煌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他认得些亡命之徒,只要钱给够,扮作沙匪,干一票‘黑吃黑’,然后远走高飞,并非难事。咱们只需提供准确的行军路线和时间……”

孙淼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变幻不定。

这已经超出了军中倾轧的范畴,等同于勾结匪类,谋害同僚!

一旦泄露,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王老栓看出他的犹豫,阴声道:

“孙副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小子如今已成了气候,又有贵人赏识,再不除掉他,等他羽翼丰满,死的就是我们!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我那侄儿找的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他们永远闭嘴。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只会认为是李默运气不好,撞上了悍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想想他若是从长安回来,带着陛下封赏,官升数级……到时候,你我还能在磐石营待下去吗?这些年咱们经营的那些……还能保得住吗?”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孙淼的心理防线。

他想到了自己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清算的未来,想到了可能失去的权力和利益。

恐惧和贪婪最终压倒了犹豫和良知。

他眼中凶光一闪,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咬牙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多少银钱打点,我来出!”

“但有一点,必须万无一失!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孙副尉放心!”

王老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更加阴森,

“我这就去安排,定叫那李默,有去无回!”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确保行动时间地点准确,如何撇清自身关系等等。

就在密谋接近尾声时,仓房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谁?!”

孙淼和王老栓同时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王老栓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仓房木门,外面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呼啸而过的夜风,不见半个人影。

“可能是野猫或者老鼠。”

王老栓仔细查看了一下门口,并未发现明显的脚印,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散去。

孙淼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压低声音厉声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最近让你手下那些人都警醒点,别乱嚼舌根子!尤其是对‘烽燧’的人,都给我离远点!”

“明白。”

王老栓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会让他们都把嘴巴闭紧。”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迅速吹熄油灯,一前一后,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废弃仓房。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仓房不远处的一堆草料后面,一个黑影紧紧贴着地面,屏住了呼吸,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面容——正是“烽燧”的一名负责夜间营地外围警戒的侦察手。

他奉命巡查至此,无意中听到了部分对话,虽不完整,但“黑风道”、“有去无回”等只言片语,已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敢怠慢,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融入黑暗,朝着“烽燧”营地的方向潜行而去,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禀报给队正李默。

夜色更深,阴谋的罗网,正向着那位冉冉升起的军中新星,悄然罩下。

“烽燧”营地的中军帐内,李默刚刚送走了前来例行巡查的旅帅亲兵,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份关于三日后前往黑风道方向接应辎重队的命令,眉头微蹙,总觉得这份看似寻常的任务背后,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

“校尉,负责戍区夜哨的赵小七有急事求见,言称……事关重大。”

李默目光一凝。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