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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山间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湿冷地附着在新建的坟头,也附着在人的心头。

村子里算得上气派的二层小洋楼,此刻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喧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张青推开父亲房间虚掩的门。

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

窗外,是薄雾笼罩的村庄,以及更远处,那座新起的坟茔所在的山坡。

父亲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正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桌上母亲的遗像。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人,又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张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弓,透着疲惫和苍凉。

张青喉咙动了动,发出干涩的声音:“爸。”

擦拭的动作没有停,过了好几秒,老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嗯。”

“跟我去渝城吧。”张青走到父亲身后,看着母亲照片上永恒定格的笑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城里条件好些,我也……方便照顾你。”

他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

母亲的离去已经抽走了他半条命,他不能再让父亲独自留在这座充满了回忆的空房子里,日夜面对这无边的孤寂。

父亲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遗像上,落在妻子温和的眉眼间。

楼里很静,能听到屋檐下残留的雨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嗒……嗒……

良久,老人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固执。

张青心中一急,上前一步:“爸!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走了,”父亲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带着沉甸甸的回响:“你娘回来……会找不到家。”

一句话,如同定身咒,将张青牢牢钉在原地。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

此刻却小心翼翼捧着相框的手指,看着他那仿佛一夜之间被岁月压得更弯的脊梁。

所有劝说的话,所有准备好的理由,在这一刻,被这句最简单、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话语,击得粉碎。

这不是固执,不是守旧。

这是根。是生长于这片土地,与另一个灵魂缠绕共生了大半辈子,无法、也不愿剥离的根。

母亲不在了,但这房子,这村庄,这山,这水,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父亲守在这里,守的不是一座空屋,而是他们共同经营了一生的家。

是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魂灵能找到的……唯一的归处。

张青沉默了。

他理解了这份沉默背后,那浩瀚如海、却无声无息的深情与悲痛。

他无法,也没有权利,去斩断父亲的这根。

他不再劝说。

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母亲遗像旁边的桌面上。

信封很沉,里面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大数额的现金。

“这些钱,你留着。”他的声音有些发哽,“需要什么,就让大姐二姐去买。别省着。”

他又拿出手机,拨通了大姐和二姐的电话,走到门外,低声而郑重地交代了许久。

拜托她们常回来看看,多照顾父亲的生活起居,有什么事情,立刻给他打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房间。

父亲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擦拭的动作早已停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

仿佛沉浸在一个无人能打扰的世界里。

张青知道,该走了。

渝城还有残局需要收拾,还有……另一个需要他去告别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那背影与窗外沉默的远山融为一体。

他张了张嘴,想说“保重身体”,想说“我走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脚步沉重地下了楼。

小洋楼外,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张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让孔杰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透过车窗,望向二楼那个窗口。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软布,身形佝偻,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楼下即将启动的车子,望着即将再次离家的儿子。

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悲戚。

只有一种经历巨大创伤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沉默的守望。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经历了无数风雨侵蚀、遍布裂纹却依旧不肯倒塌的山。

这座山,曾经是张青童年仰望的高峰。

如今,却成了母亲离去后,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座……孤独的碑。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打破了山村的寂静。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被悲伤笼罩的小楼,驶离了这片生他养他、如今却让他痛彻心扉的土地。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化成了那座沉默山峦的一部分,再也分辨不清。

张青一只手抓着大腿,另一只手抓着车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车子拐过山弯,将那座小楼,那座新坟,和那座沉默的山,一齐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