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大雪山直插天际,抬眼便是一片连绵的惨白。
已是深秋,北风呼啸,寒气入体犹如那刮骨的钢刀。
日落西山,远处天际线上,暮色正在快速的袭来……
十几个少年们手脚并用,艰难的爬上山脊,虽然冷得不行,内心却是一片焦灼。
“汪……汪……汪……”声声叫唤在寂静的山谷间此消彼长的不断回荡,一群少年焦急的呼唤着,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
明明是地主家的儿子自己弄丢了猎狗,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折腾他们这些苦哈哈前来寻找,还威胁他们说找不到谁都不许回去。尽管想不明白,他们依然老老实实的来了。
之所以如此,跟道义无关,只因他们都是佃户家的孩子,如果来年还想有地可种,就必须听招呼;事实上,不止他们如此,即便是他们的父辈、祖辈,在遇到同类情况之时,同样不敢升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在这些少年之中, 有一个人始终眉头紧蹙,时不时的朝着某个方向怯怯的望上一眼,看起来比同伴们还要更为焦急一些。
该少年原名“李满仓”,不过应该没有人记下,因为他总是自称“雷鸣”。时间久了,人们也都已经习惯了,倒也没人为此而纠结。
雷鸣,十三岁,出身于佃户人家,往上数八辈皆是贫苦之人,他从七岁便开始给本地地主李家放羊,如今已然是第六个年头了。
雷鸣,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跟猫三狗四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个名字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有一个很是奇葩的灵魂隐藏在那孱弱的躯体之下,至今都还清晰记得过去的桩桩件件……曾经的某世,他之所以会活着被孤儿院奶奶捡到,正是因为半夜突然响起的那道惊雷。
尽管今生已经有了一个崭新的名字,雷鸣却依然习惯于听别人这么叫他。好在他今生的母亲也姓雷,父亲又太憨傻,因此也就没多少人说闲话了。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美丽的巧合!
夜风凄寒,雷鸣不断张望的那个方向,就在西边那巍峨的雪山之下。那里原本可能也是一条极为庞大而绵长的山脉,只不过不知什么缘故,其最高处断裂开来,露出了一个巨洞。
在漆黑的夜色之中,那山脉就好似一头巨大的洪荒凶兽之躯体,而那山洞则像极了它张开的血盆大嘴,似乎随时都要择人而噬……这,便是当地凶名在外的“镇魔窟”了!
镇魔窟,传说中镇压着一只大恶魔,任何生命进去都会被它吃掉,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
光是看看,都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更何况,耳边还不时传来那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
雷鸣忍不住打起了寒颤,本能的就想往后退却!要命的是,那条猎狗多半就在那里了!概率很高啊……据雷鸣所知,猎狗都极富灵性,但凡走过的路必定会留下其特有的标记,就算跑得再远都能自己找到路回去;倘若它没有回来,多半是被困住了,而此地能困住它的……
尽管本地不产猎狗,很少有人见过,雷鸣却对其熟悉得很——感情缺失的人大都喜欢养宠物,对其习性往往比对爹娘还清楚。曾几何时,雷鸣也养过很多猎狗,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还是没有找到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雷鸣知道肉戏终究还是来了,无奈的摇了摇头,却并不吭声。
“能找的地方都已找过多遍了……四管家,咱们都快冻死了,能不能先回去?”一个声音颤抖着,弱弱的问道。
这个声音雷鸣熟悉,乃是地主李善仁名义上的养子,实际上是其私生子。他被李善仁偷偷的照顾着,却处处被嫡亲的兄弟们针对。今儿他之所以在这儿,就是被兄弟们挤兑上来的。
四管家隐隐知道这位爷的身份,却并未太过在意,闻言点点头,便将目光转向了雷鸣最担忧的那个方向……本地不产猎狗,老爷花了很大代价才从外面买来,立马就成了大少爷的心头肉,就算这里所有人都打包在一起也没那条猎狗值钱啊!四管家叹息一声,就要开口吩咐……
就在此时,雷鸣终究还是站了出来,一脸坚定的对那中年人说道:“四管家,如果要去那边的话,一定会死人的。这样吧,我一个人去就行,让大伙都回去吧。各位相邻,如果我回不来了,请帮忙照顾一下家父家母,不需要大家倾尽所有,能不时给口吃的、养到老死就好。”
并非雷鸣高风亮节、视死如归,实在是……第一,他根本就躲不过去;第二,他完全无需怕死!与其让那么多年轻人陪着,不如死自己一个算了,就当是为前世罪孽的一次救赎。
雷鸣清楚自己根本躲不过去……是因为地主李善仁平常表现出来的“仁慈”,这些年里他已经领教过好多次了——就在这次上山之前,他还亲眼目睹了李家将一个婢女活活打死的场面。
雷鸣无需怕死,是因为他根本死不了,这居然是真的?这么离奇的事情都能被他碰上,最开始了解到这一点时,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然而,数万次死而不亡、疼入灵魂的感觉,那堪称奇耻大辱又挣脱不了的经历……不断的告诉他,这特么绝对是真的,比真金还真的那种!
想起自己曾经造下的罪孽,雷鸣总会情不自禁的感叹:既然选择了做恶人,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地狱,这方世界应该就是了吧?尽管确实死不了,可一遍又一遍的体验,那般疼痛和耻辱,反反复复的承受,也着实让人崩溃——它对人的清算,是持续不断、寸寸入魄的……根本不敢回忆!
事实上,雷鸣早已认错忏悔,并非是在今日,而是早在投生这片世界之初就已经开始了,可惜身在现实世界中,他并没有得到“立地成佛”的优待……
雷鸣早已不惧死亡,不是因为已经麻木,而是因为心中多了一丝期盼……他想要回去见见那个真心爱着所有人、永远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让她看到自己的改变、不再为自己担心!那老农能轻易打发他来这片陌生世界,料来救下大姐也不在话下,他相信大姐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完成赎罪,尽快回去弥补,在这无边的苦海中,早已成为了雷鸣如今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雷鸣一心还债,可现实却是……这债,只怕要越还越欠了!就好比如今,那对可怜的佃户夫妇养了这么个倒霉儿子,只怕不仅要经历丧子之痛(尽管事实上他们的儿子早已不在,可雷鸣一直装得很好,并未露出过破绽),以后的日子还将更难,不仅老无所依,李善仁多半还要迁怒。
猎狗,在本地千金难求;佃户,周围一抓一大把。两相比较,佃户真不值钱。如果非得取舍,他们当然会更看重猎狗些——关于这一点,根本不用去怀疑,大善人李家绝对是这样的!
这样一来,可不就是:赎一罪、造三孽!
如此下去,何时才是尽头啊?还好,尽管雷鸣不会真的死亡,但是每“死”一次,灵魂似乎就会弱上一丝。也许就这样消耗下去,哪一天若不再醒来,多半也就赎罪完毕了。
还记得前面有次重生,寄魂在一只灰鼠身上,饿极了愣是将一头成年老虎给活活咬死;然而,数万次的死亡体验下来,如今尽管重生为人,却无论怎么锻炼也不比旁人更强壮分毫。
灵魂逐渐变弱,对于别人而言,可能会觉得恐怖;对于雷鸣而言,却是一种莫大的解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是雷鸣如今真实的写照!因此,这一次,他选择勇敢的正面死亡!
冷风吹过山岗,仿佛能直透人心!早已冰冻的内心,尽管已经翻不起太多风浪,却也或多或少荡起了一丝丝涟漪。多少次被野兽虐死分食、多少次被踩着头脸辱骂糟蹋……经历的过苦痛、磨难太多太多了,难道还能糟糕吗?如果有,那正好!从此彻底死去,不再无休无止的忏悔,不再受那无边的煎熬!
当然,如果没那么糟糕呢?找到那只猎狗带回去,苟活到老死,为那对可怜的佃户父母养老送终……值不值?换作曾经的雷鸣,连去想一想都会觉得是在耽搁时间!因为那时的他所秉承的是丛林法则,高贵的有钱人,谁会把蝼蚁般的穷鬼放在眼里?别说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实质关系,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便是唯一亲近的人也是说肢解就肢解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然而,也正是在那一世的见闻,让雷鸣深刻的认识到,原来即便卑微如蝼蚁,那里的人依然可以活得有尊严、活得有意义!虽然免不了生老病死,但至少活得充实、活得有价值……
那一方世界,很小很小,也很贫瘠!之所以让人恋恋不忘,多半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类似“大姐”那样的人存在!他们,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守护一方平安、维护一方秩序。如今想来,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每个人才会有相对的自由和完整的尊严。
在那方世界里,类似自己这样的人,自己走偏了路,还以为整个世界都黑暗,最后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败类!可惜醒悟得太晚了,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否则怎可能还在这里赎罪?
对了,我要勇敢的走下去,这不仅是在赎罪,也是在守秩。曾经听大姐说过,秩序需要以法律和道德来维系,而“孝心”便是众多道德中的一种。这事嘛,当然值得去做!因此,尽管在接下来的路上雷鸣依然难免恐惧,却终究还是一咬牙,勇敢朝着那凶兽巨嘴般的镇魔窟走去。
很快,雷鸣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这清冷的夜色之中……
“啊……”在这凄清的黑夜里,镇魔窟中响起一声惨叫,雷鸣惊骇的声音响起:“你,你,你要干什么……啊……”
紧接着,惨叫声便戛然而止。也许雷鸣是真的已经死了,也许是被动的接受了命运,反正外面的人没有再听到里面还有继续挣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镇魔窟里响起一道幽深而阴沉的恐怖回音:“永生不死的如蝠啊,本座将你炼成已经多少年了?可惜一直缺少能够撑得起来的魂魄,今日总算有人给你送来!喈喈喈……”
笑声阴翳而沙哑,能令熊罴立尿。远远待在外面的人终究止步,丝毫都不敢再往前走了……
“啪……啪……啪……”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一阵急促的拍翅声音响起,一只看起来跟蝙蝠一样的物体飞出了镇魔窟。
“本座借你魂魄一用,这是你的荣幸!飞吧,飞吧,只要八界还在,你就务必给本座找寻出来。记住这葬仙之地,每隔百年的月圆之夜,你都必须老老实实的回来……”
镇魔窟中,幽深而阴沉的声音继续回荡着,回荡着……
从此之后,一只如蝠遨翔天地之间,无所畏惧的入葬地、闯仙界、跨凶域……勇承万般磨难,历千万年而不死!
雷鸣寄魂如蝠受人操控,很长时间都身不由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居然觉得这样也挺不错——接受其差遣,不仅可以免于循环的死亡体验,还能借助如蝠那不死之身,找回他那被分解在这八界之中的魂魄!到了魂魄集全的那一天,也许那位“老农”就能召唤他回去了……
是啊,连天地规则都抹不去其记忆,这镇魔窟内那些全老鬼强则强矣,可比之天道又能算个什么呢?他们,别说抹去雷鸣的记忆了,只怕是连雷鸣拥有自主意识的事情都没有发现吧?
早期的雷鸣,只有主管记忆的“慧灵”一魂尚全,其它两魂七魄不知被分散丢在何处。正常情况下,这种状态不管附身任何生灵,都只可能是一个瘫子,没有任何可能正常活动。然而不知为何,雷鸣却并非如此!那时的他,不管附身什么生物,总能很快将其魂魄融合,若非借用某些特殊法门,这天底下只怕没几个人能看得出来,当然也包括镇魔窟中的那些恐怖老鬼!
……
随着光阴流逝时代变迁,这八界之内无数人物强势崛起又无奈陨落……潮涨潮落、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在变!在那漫长的岁月里里,那只如蝠也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恐怖!
自丹尊的传奇开始,其后又有永初仙帝、梦华仙帝、建武仙帝、天鉴仙帝、雪影仙帝、翠岚仙帝、冰鉴仙帝……直至大业帝,一个个伟大的时代里,八界内诞生了一代又一代无敌的仙道至尊!
鲜为人知的是,在这些惊才绝艳的历史人物背后,那只蝙蝠的身影一直都若隐若现。
一代代无敌巨头崛起、一代代世间至尊殒落远去!纵然千万年虚度,在那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唯有如蝠永恒不死!这不是传说,而是事实。迎来送往中,雷鸣早已练就一颗铁石心肠。
在这丛林世界里,杀人不过是日常罢了!杀人嘛,有时候是为了拯救更多人,有时候是为了存活下去,有时候只是因为被人挡了路……为此,哪怕要面对天底下那些最为恐怖的存在,他也丝毫不曾退缩过。雷鸣身怀原罪,本心未必愿意多造杀孽,可是一直以来他心中就只有一个信念: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早日回家救赎!为了这个信念,他不惜一边赎罪、一边造孽!
不知不觉间,数千万年时间匆匆而过,而这方世界的各种变迁,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雷鸣没想主宰这方世界,只想引起老农注意……大佬,我还在,您该接我回家了!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