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岑青将李谦益送下楼之后冷着脸回家。
玄关顶灯被关门声震得晃了两晃,本来满心期待的韩芳听到巨响时脸色骤沉,拖鞋声踢踏踢踏一路追到客厅,“摔门给谁看?不过是替你弟弟求了封推荐信,倒像是怎么着你了一样!怎么,见不得你弟弟好是吗?”
岑青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妈,我不想吵架。但是有些话不能不说,我是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人际关系和工作,希望你能尊重我一些。你向李谦益开口之前,是不是可以先询问一下我的意见?你知不知道我们认识不过月余,根本没到能用私事求助的地步。”
韩芳只感觉怒火冲顶,这段时间以来,曾经乖巧孝顺的女儿不知怎么了,频繁与她发生争执,变得越来越不好沟通。
“你跟我说成年人是吧?你所谓的成年人就是只顾自己不管亲人是吗?还有,你少扯什么你的工作,少扯什么客户关系!我做这么大生意我能不知道吗?
关系是要维护也要使用的!你弟弟的事又不是大事,李谦益自己都说举手之劳而已。你用都不敢用一下,清高能当饭吃吗?!”
“我不是说不可以用!”岑青已然控制不住音量,“你就不能让我自己找合适的时间讲吗?你们就急成那样吗?你如果随时随地让我的客户帮忙、透支信任,等我的项目遭遇重大困难,需要李谦益推动时我怎么开口?”
一旁的岑波心里不是滋味,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妈,姐,其实都怪我,本来我也不是很想去江南国际学校……”
他的话让岑青瞬间泄了气,她看向弟弟清秀温良的眉眼,心里涌上一股愧疚感,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午夜出租车穿过跨江大桥,岑青靠着车窗上发呆。江旁商业区LEd大屏十分耀眼,播放着弘杉集团宣传片,萧景洵讲话的画面一闪而过。
岑青突然想起那年春节,十八岁的萧景洵眉眼深沉,郑重地对她说:“岑青,不要这么做,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苍鹰在空中盘旋,山林里传来微弱的啼哭。
第二天。
清晨的和平苑充满人间烟火气,筒子楼间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女孩唱着童谣跳皮筋,男孩追逐打闹,买菜回来的居民一路谈笑。
岑青正在阳台给栀子浇水,老式防盗门突然咣当一声被撞开,只见岑波顶着鸡窝头冲进来,运动鞋甩在地上,蹲在柜前翻得哗啦作响:“我的mVp拖鞋呢?奇怪。”
“在靠门口那边。”岑青放下花洒进入客厅。
岑波特意翻找一圈,再没找到那双一眼显贵的黑色拖鞋,满意地起身换鞋。到了餐厅把结着雾气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姐,香菇青菜包和茄子包,要哪个自己拿。”
岑波作为重度碳酸饮料爱好者,早晚和打球后都得来一罐。姐姐这里也体贴地为他备了很多。他熟练地拉开冰箱,摸出一罐,易拉环“啪”地弹开,手一扬,拉环准头十足地飞进厨房的塑料垃圾桶。
岑青仍为昨晚的口不择言感到内疚,有些局促地开口:“小波,昨天姐姐不是怪你,也不是不愿帮你要推荐信,只是妈妈的方式让我不舒服。”
“姐!”岑波仰头灌下大半,打了个嗝,“哎呀姐,不用解释!我今儿就是来八卦的——”他忽然凑近,沾着可乐沫的嘴角翘起来,“你跟萧景洵真断利索了?那个李谦益看着年龄不小啊?”这话虽然听起来像调侃,实则是关心。
晨光透过防盗窗斜照进来,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小小的房间安宁又温馨。早上岑波来之前,姐弟俩就说好下午一起做一顿大餐,岑青早早去了附近菜市场采购,厨房里食材摆得满满当当。
此刻,岑青看着弟弟亮亮的笑眼,觉得幸福也就是如此了。
上午姐弟俩一起边看电视边打扫卫生,中午就对付了两口。
时间转眼到了下午,厨房窗台上的薄荷在阳光里挺立抖擞。浸泡了两个多小时的蛏子已经吐净泥沙,岑青用刷子将外壳刷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在一旁备用。
水珠顺着案板边缘滴落在岑波的mVp拖鞋上。少年正蹲在垃圾桶前剥蒜,手机外放的公开课声音和着海鲜腥气在狭小空间浮动。
“弘杉投资确实不错,”岑波用指甲抠没剥干净的一点点蒜皮,“那个王锦程的侄女好像是我们学校的,说她伯伯有什么什么背景,能去弘杉集团是屈尊纡贵。不过要我说可能是吹牛,我不信南江有谁能比萧伯伯还厉害。”
“你们高中生还关心商场呢?”岑青把姜切片,调侃他:“那你岂不是可以收费开小灶,谁能有你知道的八卦多?”
岑波嘻嘻一笑,又正经道:“放心啦姐,我嘴严着呢。没人知道咱家干什么的。”
这时,一阵铃声将两人对话打断,岑青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景云裳的名字。
接起后,景云裳急道:“青青,糟糕了。”向来平柔的声线不再从容,“景洵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知道我回来了,说今晚要回家吃饭。我和老冯今早走得急,病理报告就搁在客厅桌上……”背景杂音里混着山风呼啸。
岑青看了看挂钟,安慰道:“现在才五点十分,以洵总的工作习惯,最早也得七点才会到绿湖。”
“可是我们还在山里,回去至少也得三个小时,今天我不在家,佣人也都下班了。”电话那头传来工作人员手忙脚乱收拾器具的声音,景云裳低声恳求,“青青,阿姨拜托你,能不能现在赶紧过去帮忙把报告收起来,阿姨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岑波不知何时也跟过来,他看着姐姐手在围裙系带上犹豫,默默过去帮她卸下来:“去吧,景阿姨挺可怜的。蛏子我也会炒,你回来了直接吃。”
和平苑到绿湖别墅一个多小时车程,岑青全程盯着打车软件上的绿线,看着一段变黄车速慢下来,就忍不住心急如焚地催促司机。
下了车她脚步飞快,朝景云裳的别墅走。等喘着气看到那扇虚掩着的雕花铁门时,岑青心中咯噔一声。
她在门前犹豫许久,呼吸都平复了,才推门进去。
黄昏的风吹过篱笆上的蔷薇,繁花簇拥着的中心,独坐一个落寞的身影。几瓣萎谢的花被风吹落在他的发间,还有几瓣掉落在桌前的报告上,他似乎已经枯坐许久。
黑衬衫上三颗纽扣松开着,袖口卷至肘部,指间的烟灰积了半寸,火星快要触到他的手指皮肤。
岑青的帆布鞋踩在小径的鹅卵石上,在这安静地花园里,声响不算小,那人却恍若未闻。
这小花园见证过太多往事:十一岁的萧景洵蜷在藤椅里等母亲归家,十八岁生日那夜岑青与父亲在这里找到醉倒在地的少年,两年前的中秋她陪他在这里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