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岑青这两天在巴黎一直显得无精打采,萧景洵临时改变了计划,下午与重要客户会谈时,把她也带上了。
出发前,岑青换上了萧景洵让人送来的一套浅灰色西装套装。
他记得她以前的尺码,想着这半年她瘦了不少,特意让人买小了一码。可衣服穿上身,竟然还是显得有些宽松。
走动间,上好的羊毛面料垂坠感极佳,却因略微宽松而晃荡,更衬得她身形单薄脆弱。
而且她脸色明显不太好,有些疲惫。
萧景洵在车上问了她两遍是不是不舒服,她都只是摇头说“没事”。萧景洵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不再多问。
会谈安排在一家奢华酒店的私密会客厅里。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室内烘烤得温暖舒适。窗外是酒店的私家花园,阴沉的雨天让光线十分昏暗。
对方的负责人是一位中年男士,深色头发,深色眼睛,高鼻梁,带着明显的地中海人种特征。
萧景洵显然与他认识,双方握手寒暄后,便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主管簇拥下步入会客厅落座。
萧景洵姿态放松地靠坐在主位的沙发椅上,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
岑青安静地坐在他右后侧靠窗的位置。她膝上摊开一本速记本,虽然不需要她工作,但在这种场合,她总是很认真的,还是一边听一边记。
谈判很快进入核心议题。那位被称为“执行委员会主席”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部平板,地图上有一个被红线圈出的区域。
“萧先生,我们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重点区域。”他用带口音的英文说,“特定目标躲得深,信息源受限且难以常规验证。常规解决方案可行性低,附带影响不可控。”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萧景洵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们需要一种解决方案,能在最坏的情况下,确保行动彻底有效,并且具备必要的……灵活性。”
“灵活性?”萧景洵的声音不高,但明显有不满。
他依旧靠坐着,直直看向对方,“mr. chairman,我们不必绕圈子。您说的灵活性,指的是在必要时,对特定目标执行最高级别的强制措施,行动范围可能涉及多个敏感区域,并且所有信息来源必须完全保密,对吗?”
他不怎么留情面,这种精心包装的模糊语言在他这里不被允许,必须摊开说明白。
chairman没有否认,只是补充道:“我们理解其中的复杂性,所以才需要弘杉服务的专业能力。”
旁边一位区域运营总裁忍不住插话,说话间能感觉出焦虑:“萧先生,这个核心区域紧邻我们最重要的战略资产。持续的威胁已经动摇了我们的运营根基。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越快越好!”
萧景洵的食指在实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会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火焰声和他的叩击声。
气氛凝固,谈判的走向悬于一线。
“空间,”萧景洵终于开口,“可以谈。”他目光扫过对面四人,“但前提是,贵方必须提供合理免责框架。”
岑青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感受到喉咙深处一阵痒意,她压着声咳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静没有逃过萧景洵的注意,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谈判的节奏不容打断,他继续对对方说:
“第一,”他再叩了下扶手,这下声音有些重,“框架必须建立在贵方最高决策机构的最终授权基础上。我需要看到具有最终约束力的授权令,明确界定任务范围、授权使用的必要手段,包括最高响应等级。以及我们在行动过程中获得全面行为豁免。
口头承诺或临时备忘录,不具备交易基础。”
他直接堵死了对方可能的后路。
“第二,”他说,“框架的核心,是风险分配。当行动不可避免地引发外部关注、公共关系事件或潜在争议时,贵方必须承担主体责任。弘服负责执行层面的技术问题澄清,但所有外部响应、舆论风暴的主体,是你们。”
他盯着对方深棕色的眼睛,“我的公司声誉,建立在清洁的交付记录上。这份清洁,是弘服在全球市场立足的根本,也是你们支付溢价购买的核心价值。它不容任何形式的污染。”
chairman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意味着他的组织将直接暴露在所有潜在风暴的最前线,而弘杉则隐身在授权之后。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首席法务官,对方眉头紧锁,在评估这苛刻要求和巨大风险。
“萧先生,”chairman艰难地开口,试图寻找转圜余地,“最高授权流程复杂耗时,我们能否探讨一个过渡性的、更可行的方案?比如,在特定临时授权下……”
“没有替代方案。”萧景洵打断他,斩钉截铁,“mr. chairman,我理解贵方的难处。但弘杉服务的规则很明确:高风险的任务,必须匹配同样高规格的防火墙。没有授权令的明确背书和风险兜底,弘杉服务不会踏入你们的重点区域半步。
这是合作的基础,没有折扣,没有变通。”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向对方,“贵方需要解决的是内部共识和决心,这是你们的问题。我们只负责提供解决方案,并确保它被清洁地执行。条件就在这里,能否接受,取决于贵方决策层的判断力。”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不再言语。
壁炉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因掌控全局而极冷静。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锁定猎物的命门,开出了对方无法拒绝也无法回避的价格。
岑青不由看着萧景洵的侧脸。
他如此轻易地将这场涉及高风险的谈判,牢牢掌控在自己预设的轨道上。
那份洞悉需求、直击要害、将复杂局面简化的能力,让她心底深处涌起一种冰冷的敬畏。
岑青低头看向手里的笔。
他用来束缚她的,也是同一种力量。
她想,也许自己永远也逃不开他的掌控,她还欠他四千万,她的弟弟,她的父母……
就在这极度紧张的气氛中,岑青感到自己的手臂和脖颈开始发痒,呼吸也有些发紧。
谈判结束时,她的不适感已经非常明显。
离开会客厅,她强忍着难受对萧景洵说:“我不太舒服,想先回酒店休息,晚宴我就不参加了。”
萧景洵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脖子,皱眉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岑青不想在此时此地节外生枝。
萧景洵皱眉再追问一遍,岑青还是搪塞过去。
他面色沉了下去,看她坚持,便安排司机送她和艾琳先回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过了一段时间,岑青发现过敏反应加重了,手臂和脖子上起了大片红疹,痒得钻心,呼吸也更急促。
她意识到问题可能有点严重,不敢再耽搁,急忙联系了方阳。
方阳一听是过敏,知道不是小事,立刻向还在晚宴上的萧景洵汇报。
萧景洵得知消息,脸色瞬间冷下来,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强压着情绪,碍于场合不好发作,立刻命令方阳安排人带她去医院。
整个晚宴,萧景洵都显得心不在焉。他中途忍不住两次离席,打电话给方阳询问情况。
得知已经看过医生,确认是急性过敏,注射了抗过敏针,拿了药膏,没有大碍,才稍微松了口气。
晚上,萧景洵回到酒店套房时,岑青正靠在床头。艾琳刚帮她涂完止痒的药膏,手臂和脖子上还能看到明显的红疹。
萧景洵的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
岑青看着他,小声说:“我涂了药膏,可能不太方便,你今晚要不要去别的房间睡?”
萧景洵没理会她的话,盯着她,声音压抑着怒火:“我问了你几遍?”
岑青愣了一下:“嗯?”
“我问了你多少遍,你有没有不舒服,你为什么不说?”
“我……”岑青只能说,“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累……”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萧景洵打断她,“出了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在忙啊……晚宴那么重要……”岑青试图解释。
萧景洵怒火更盛,这人当助理的时候就很懂说话的艺术,总是把这些令人厌烦的招数往他身上用。
“你少拿这个当借口!”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给我打电话,只要我看到,哪次没接过?就算我当时没看到,哪一次我没有及时给你回?嗯?”
“……”岑青被问住了,一时语塞。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过敏反应……”
“只是?!”萧景洵简直要气炸了,“你知不知道严重过敏能他妈的要了你的命!”
“……我以前从来没过敏过,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岑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萧景洵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突然想到她之前两次肺炎可能损伤了免疫系统。她从小到大确实没听说有过敏史。
他强压着怒火说:“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飞机,你先回国。”
岑青一听急了,赶紧说:“不用回去!我已经没事了,医生都说没事了,我……”
“你还没见周克是吧?!”萧景洵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打断她,“为了见周克,你连命都不要了?!”
“……真没那么严重……”岑青小声说。
“很好!随便你!”萧景洵怒极,口不择言,“你他妈就是病死在巴黎也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转身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