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舟的指尖就那样悬停在苏晚的发丝之上,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晨光透过被雨水洗净的玻璃,柔和地洒满办公室,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映照得清晰可见。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浅,显然昨晚累坏了。
一种混杂着剧烈愧疚和陌生柔软的情绪,在他高烧退去后依旧昏沉的头脑里冲撞。他想起自己昨晚那些失控的质问,那些伤人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自己的良心上。而她,这个被他无端指责、恶意揣测的女人,却在他最狼狈脆弱的时候,留了下来,照顾了他一整夜。
他默默收回手,动作轻缓地坐起身。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头痛转化为一种沉闷的胀痛,但比昨晚那种焚身般的灼热已经好了太多。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明显是女式的、印着某个卡通logo的宽松t恤,胸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点她身上特有的、清雅的淡香,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试着动了动,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浅眠的苏晚。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带着初醒的朦胧,下意识地就先看向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尴尬、残余的怒意、未散的担忧,以及一种经过一夜守候后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苏晚先反应过来,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那层疏离的薄冰又重新覆上。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睡而僵硬酸痛的脖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醒了?感觉怎么样?”
傅瑾舟看着她眼底明显的青黑,和她刻意避开他视线的动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好多了。”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这两个字让苏晚整理披肩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看他,只是将披肩折好,放在一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用谢。换了任何人,也不会看着一个高烧昏迷的人不管。”
她的话将他试图拉近的距离,又不动声色地推远了。傅瑾舟的心沉了沉,他知道,昨晚他的行为,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和“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我……”他想解释,想道歉,但看着苏晚那明显不愿多谈的侧脸,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此刻的言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特助带着家庭医生来了。医生仔细给傅瑾舟做了检查,确认高烧已经退去,转为低烧,嘱咐需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累。
整个过程,苏晚都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窗外,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医生留下药,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李特助看着气氛诡异的两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能走吗?”苏晚转过身,终于看向他,语气公事公办,“我叫了车,送你回去休息。”
傅瑾舟看着她,点了点头。他试着站起来,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尚能支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坐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的车。车内空间狭小,沉默却更加放大。苏晚一直看着窗外,傅瑾舟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回到别墅,张姨看到两人一起回来,傅瑾舟还穿着不合身的奇怪t恤,脸色也不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关切。
“他发烧了,刚看完医生。张姨,麻烦你照看一下,督促他吃药休息。”苏晚简单交代了一句,便径直朝楼上走去,似乎一秒也不想多待。
傅瑾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眸色深沉。
苏晚回到卧室,反锁了门,才放任疲惫感席卷全身。她洗了个热水澡,试图洗去一夜的疲惫和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的黑眼圈,她叹了口气。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她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傅瑾舟昨晚失控的样子,他滚烫的体温,他脆弱的呓语,以及清晨醒来时,他看着她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楼下似乎有轻微的动静。她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还是轻轻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到傅瑾舟并没有回卧室休息,而是站在厨房里。他依旧穿着那件可笑的卡通t恤,身形显得有些单薄,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灶台上的什么东西?张姨不在,大概是被他支开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打开了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他拿起锅,接了点水,放在灶上。动作略显生疏,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迟疑。
他在……煮东西?
苏晚疑惑地看着。水开了,他拿起旁边张姨早已准备好的、大概是用来煮粥的米,犹豫了一下,倒了一些进去。然后用勺子慢慢搅动着,侧脸在厨房温暖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又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他在煮粥?给谁煮?
一个荒谬的念头闯入苏晚的脑海。难道……是给她?因为她昨晚没休息好?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否决了。怎么可能?傅瑾舟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怎么会……而且,他们还在冷战中。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里乱糟糟的。他那副站在厨房里,对着锅灶显得有些无措的样子,与他平日冷酷霸总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莫名地……戳中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上。脚步声又远去了。
苏晚等了一会儿,才悄悄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粥,煮得……嗯,米粒有些过于软烂,水放得似乎也多了一点,看起来清汤寡水的。旁边放着一小碟张姨做的爽口酱菜,还有一杯温水,以及医生开的药。
粥碗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苏晚看着那碗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白粥,怔怔地站在原地。
所以,他刚才在厨房,真的是在……尝试煮粥?这碗粥,是给她的?
她慢慢蹲下身,手指触碰了一下碗壁,温热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酸酸涩涩,又带着点莫名的暖意。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利索,却用这种最笨拙、最无声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愧疚?或者说,感谢?
她端起托盘,回到房间,放在小茶几上。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味道很淡,甚至因为水多米少而显得有些稀薄,但却是温热的,一直暖到了胃里。
她慢慢地吃着这碗并不可口,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白粥,心里五味杂陈。
冰山似乎在以一种她从未预料过的方式融化——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甜言蜜语的攻势,而是在暴雨夜的守候之后,是一碗沉默的、笨拙的、甚至有些难以下咽的白粥。
这种沉默的笨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有冲击力。
她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回托盘。目光落在那些药片上,顿了顿,还是拿起水杯,就着温水将药吃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傅瑾舟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粥,吃了。】
信息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但苏晚知道,他一定看到了。
窗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明亮得有些刺眼。别墅里依旧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低气压,似乎随着那碗无声的粥,悄然散去了一些。
裂痕依然存在,信任仍需重建。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