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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武侠修真 > 武林情侠录 > 第8章 药理相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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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沈砚秋把长沙城的药铺跑了个遍。

从城南的“百草堂”到城北的“回春堂”,从大街上的大药铺到巷子里的小药摊,一家挨着一家问。脚底板都快磨出泡了,鞋上沾的泥都有半斤重,自嘲自己这查案的,比走南闯北的镖师还能跑。两条腿像灌了铅,走到后头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腰间的酒葫芦晃过来荡过去,他连摘下来喝一口的工夫都舍不得耽误。

每进一家药铺,他都拍着柜台问:“掌柜的,问问你,贝母这味药,跟什么东西相冲?跟茶叶一块儿喝,会不会出事?”

掌柜的大多是一句话给打发回来:“茶解药性,这是常识。喝药前后别喝茶,喝了药效差。至于死人?不至于。”说罢便低头拨算盘去了,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问了十几家,都是差不多的答案。

茶解药性,最多没效果,毒不死人。

沈砚秋不死心。

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要是只是药效差,高慕之怎么会突然就没了?那可是咳喘旧疾,又不是第一天得,都调理多少年了,怎么会突然发作得那么猛。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心里那股子执拗劲反倒被激上来了:越是人人说不可能,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专门挑那种开了几十年的老药铺钻,找白胡子坐堂大夫问。还跑到冰人馆长沙分舵的药堂,翻了好几本武林医典、茶门秘传的药书,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到相关的记载。那些书页又黄又脆,翻起来簌簌作响,满屋子的陈年药味和墨香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想打喷嚏,可他硬是一页一页翻过去,生怕漏了半点线索。

直到第三日午后,他钻进了城西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老药堂,叫“德仁堂”。铺子不大,药香却浓得化不开,一进门,那沉甸甸的药味就跟棉被似的裹上来,让人透不过气。柜台后头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年纪看着快八十了,眉毛胡子全白了,戴着个老花镜,正低着头翻一本泛黄的药书。那书页边角都卷了毛,一看就是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老物件。

沈砚秋喘着气走进去,趴在柜台上,开门见山:“老大夫,向您请教点事。贝母跟乌头反着,这我知道。您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性子跟乌头差不多,却不是乌头?茶里有没有这种东西?”

老大夫慢悠悠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他两眼,没急着回答,反问道:“小伙子,看你这样子,跑了不少药铺吧?问这个干什么?”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看惯世事的精明和审慎。

“有点私事,想弄明白。”沈砚秋含糊过去,又追问,“老大夫,您见多识广,肯定知道。”

老大夫捻着胡须,眯着眼想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拉家常,又像说一段费思量的旧事:“贝母反乌头,这是十八反里的,学医的都知道。你说性效用乌头,又不是乌头……还真有。”

沈砚秋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什么?!”

“茶晶,也叫茶素、茶碱。”老大夫慢慢道,“就是从茶叶里提炼出来的精华,结晶末子,褐色的。小剂量用,提神聚气,练武功的人爱用。剂量大了,辛热燥烈,能冲激经脉,扰动脏腑。”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东西单独用,一般也害不了人命,最多就是流鼻血、心发慌、内力乱。但要是跟贝母凑一块儿……那就不好说了。”说完这句,他搁下药书,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也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透。

“怎么不好说?”沈砚秋赶紧追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过柜台去,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

“贝母是润肺化痰的,性微寒。茶晶是辛热燥烈的,俩药性子反着。”老大夫皱着眉,一根手指轻轻敲着柜面,像在给学生讲药性,“普通人用了,或许就是不舒服几天。但要是素来体弱、咳喘多年的人,本身肺气就虚,再让这俩药一冲一激,咳喘一下子爆发,再加上痰涌上来堵了气道……”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可就是要命的事。尤其是半夜里发作,身边没人,救都来不及。”那一声叹气沉甸甸的,仿佛已经见过太多回天乏术的遗憾。

“轰——”

沈砚秋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全都对上了!

茶晶!白姑娘掌心那褐色的晶体粉末!

高慕之天天喝的贝母散!

白天在洗剑楼喝茶,茶里有茶晶。

晚上回府喝药,药里有贝母。

两相交攻,药性相冲,直接诱发旧疾,喘不上气来!

死得悄无声息,任谁验尸,都只会说是咳喘旧疾发作,谁能想到是一杯茶的缘故?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杀人于无形,连证据都留不下半点。

沈砚秋握着柜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定了定神,把胸口那股子翻滚的怒火往下压了压,又问道:“老大夫,那诏安云雾茶呢?这茶有什么特别的?”

“诏安云雾啊?”老大夫笑了笑,“那可是茶里的猛汉。味厚,性烈,劲道大,喝着跟烧刀子似的。我们本地人都喝不惯,嫌太冲。也就那些练茶功的,拿来做功夫茶,借着茶劲行气通脉。”他边说边摇头,像是光想起那茶的烈劲就有些受不住。

沈砚秋心里更清楚了。

诏安云雾茶本身就性烈,再加上茶晶,那更是火上浇油。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杯茶下肚时,高慕之体内该是怎样一幅翻江倒海的模样。高慕之本来就身子弱,哪扛得住这个。老话说“病来如山倒”,他那副身子骨,平日里吹阵风都得咳嗽几声,更别提茶晶配贝母这样虎狼相冲的药性,搁在寻常壮汉身上都未必撑得住,何况是他。这毒下得又准又狠,分明是拿捏准了他的底子。

他谢过老大夫,又抓了点药做样子,付了钱,转身出了药铺。药包拎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提着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些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要治的,不是身上的病,是心里的疙瘩,是那杯茶里藏着的杀机。

走在街道上,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他却心里一片冰凉。头顶的日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青石板路都泛着白,沿街的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可这一切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声音传进耳朵里,落不到心上。他满脑子转着的,还是那桩事。

下毒的手法找到了,就是茶晶配贝母,借药性相冲杀人。这法子阴得很,不用砒霜,不用鸩酒,两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单分开用都是治病救人的药,谁也不会起疑。可一旦凑到一处,就成了一贴催命的方子,神不知,鬼不觉。

可还有个问题没解开。这手法虽然找到了,却像一把锁,撬开了锁壳,里头的机簧还藏着,没全看清楚。手法归手法,下毒的人到底怎么动的手,才最关键。

那日喝的是诏安功夫茶,是高慕之自己掌壶烹煮的。茶席之上,提壶、注水、淋壶、斟杯,一套动作都是高慕之亲力亲为,旁人插不上手。那一壶茶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白姑娘全程没碰过茶壶,她是怎么把茶晶精准下到高慕之杯子里的?沈砚秋回想那天的情形,白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连指尖都没沾过壶柄,更别提往杯中投药。可高慕之喝下去的那杯茶里,偏偏就带着要命的东西。难不成她的手能隔空取物,还是长了眼睛的蛊,自己爬进杯子里?

总不能整罐茶叶都浸了茶晶吧?要真那样,一罐茶叶都成了毒物,何必只毒高慕之一个?况且茶晶要是全融进茶叶里,那日的茶汤必然有异色异味,高慕之自己就察觉出来了。这说不通。

那天顾砚舟也在,也喝了茶,怎么就没事?一样的茶,一样的水,一样的壶,顾砚舟也实实在在地灌下去几杯,到现在还行走自如,一点异样也没有。这就怪了。如果整壶茶都有毒,顾砚舟为什么安然无恙?除非……毒只在一杯里。

总不能是顾砚舟跟她一伙的吧?

不能。沈砚秋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顾砚舟的样子坦荡得很,不像是作伪。他那双眼睛清亮,说话也直来直去,从来没有半点闪烁躲闪的意思。而且真要是同伙,他没必要跟自己说那么多,还主动透露洗剑楼和白姑娘的事,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送么?于理不通。

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砚秋边走边想,想得入神,没留神前面的人。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那天的情景:茶席、茶壶、茶杯、茶水,一样一样地过,像在心头铺开一张棋盘,棋子却总是摆不对位置。迎面过来个挑水的汉子,挑着两大桶水,晃晃悠悠的。俩人撞了个满怀,汉子“哎哟”一声,水桶晃了晃,水洒出来不少,溅了沈砚秋一裤子。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您没事吧?”汉子赶紧道歉,一脸慌张。

“没事没事,我没留神。”沈砚秋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汉子点点头,挑着水桶,急匆匆走了。桶里的水晃来晃去,随着脚步起伏,荡起一圈圈涟漪,顺着桶边往外溅。

沈砚秋站在原地,盯着汉子远去的背影,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他看着那晃荡的水面,看着水顺着桶边溅出来,水花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地亮,亮得有些刺眼。水面起起伏伏,时高时低,那水便从桶沿高的一侧溢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洇成一小片深色。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水晃荡……

茶汤……

茶渣……

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差点叫出声来。水在桶里会晃出来,那茶壶里的茶汤呢?前面倒出来的跟后面的能一样么?茶渣呢?

公道杯!不对,不对!诏安功夫茶不用公道杯!他刚想到公道杯三个字,又立刻自己否了。要是用公道杯,每一杯都是一个味,那就分不出先后,可诏安茶偏偏没有这一道。

他想起来了,白姑娘说过,诏安茶有自己的规矩,跟本地茶不一样。顾砚舟也说过,诏安功夫茶,最是讲究工序。

如果不用公道杯,直接从茶壶往杯子里斟。那头一杯茶,跟后面的茶,浓度能一样吗?壶里的水冲下去,先出的跟后出的,那滋味、那浓淡,可就差得远了。

还有茶渣!头道水冲下来,最容易带出茶渣,都在第一杯里!碎茶叶沫子被水一激,头一个翻涌出来的,可不就顺着壶嘴全冲进头一杯里了!

沈砚秋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他好像摸到了关键。

如果茶晶不是掺在整壶茶里,而是做成了一小块茶饼,或者一片干茶,提前藏在壶嘴的位置。冲水的时候,头道茶汤先把这块茶晶泡开,第一杯斟出去,正好全倒进第一个杯子里。后面的茶,就没什么事了。

那谁会喝第一杯?

主人!

喝功夫茶,第一杯先斟给自己,这是规矩!待客之道,自证无毒。泡茶的人先饮一杯,表明茶中无碍,方敢奉客,这是传了多少年的老礼数。

高慕之是客人,为什么会喝第一杯?

不对,不对……那天是高慕之掌壶,他是泡茶的人!泡茶的人,就是主人。第一杯,要先斟自己的!

对!就是这样!

白姑娘根本不需要碰茶壶。她只需要提前在壶嘴里藏好特制的茶晶茶叶。高慕之自己掌壶,按规矩泡茶、斟茶,第一杯先斟给自己。那杯茶,就成了夺命的毒酒。顾砚舟喝后面的,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完美!

天衣无缝!

利用茶道的规矩杀人,连自己动手都不用。死者自己把毒茶斟进自己杯子里,自己喝下去。谁能想到?谁能查到?

沈砚秋越想越觉得对,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从药铺门口到这条街上,不过走了两三百步,可就在这两三百步之间,一桩扑朔迷离的杀人手法,竟然让他借着两桶晃荡的清水,给彻底想通了。日头还是那个日头,风还是那阵风,可这会儿打在身上,倒不觉得冷了。

但他还有点不确定。诏安功夫茶,到底是不是这个规矩?第一杯,真的是斟给泡茶的人自己?

他得去问顾砚舟。顾砚舟懂茶,那天也在场,他肯定知道诏安功夫茶的工序。只要确认了斟茶的次序,这桩案子,就彻底明了了。

想到这儿,沈砚秋再也待不住了,脚步一下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城东的砚香斋赶。风从耳边刮过,带着街市的喧闹。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混成一片,从耳边呼呼地掠过。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问清楚。然后,再上洗剑楼。拆穿那个精妙又狠毒的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