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凝烟没有说一个字,但那眼神中蕴含的情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更复杂。
那里面有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
有看到他如此落魄、戴着沉重枷锁的锥心刺骨的心疼。
有对他当年为何选择那条不归路的深深困惑。
更有一种深埋心底多年、历经风雨却始终未曾改变、反而在压抑中愈发醇厚的……情愫。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素白的衣袖,极其轻柔、极其珍重地,为姜枫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细微的灰尘。
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
这画面被一旁的段妙菡捕捉到,她俏脸不满,不过这情绪稍纵即逝。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绪,都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地聚焦在姜枫身上。
刑堂的肃杀威严。
彩云卫的冰冷无情。
师父苏晚意强忍泪水的痛斥与心疼。
恩师娄子墨那声包含万语的叹息与欣慰。
师弟云松寒激动到发红的双眼和紧握的手臂。
师妹陈凝烟那无声却汹涌的泪水与珍重的擦拭……
还有……那个站在人群边缘,曾让他魂牵梦萦、为之付出一切的身影——段妙菡。
她俏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无踪,此刻正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汹涌的泪水决堤。
但那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所有这些情绪——
愤怒、痛惜、审视、激动、狂喜、悲伤、爱恋——
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沉重无比的网,将他死死地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复杂的眼神。
那些被镣铐和背叛所撕裂的尘封记忆。
此刻都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切割着他那早已是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视线,带着水光,模糊地扫过:
无戒大师那张沉凝如铁、看不出喜怒的脸庞。
千言护法阴鸷审视的眼神,万语护法似笑非笑的探究,钟别离护法岩石般的冷漠下那一闪而逝的复杂。
师父苏晚意那强忍着不让泪水决堤、却早已通红的凤眸,那里面翻腾着怒火,更翻滚着心痛。
娄师那双儒雅眼眸中深沉的痛惜,以及看到他抬头时,那无法掩饰的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云松寒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纯粹喜悦和关切的双眼。
陈凝烟那张梨花带雨、沾满泪痕、却依旧倔强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脸庞……
视线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定格了。
定格在人群边缘——定格在段妙菡那张俏脸上。
她终于不再强忍,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她努力想保持平静却终究失败的脸颊。
然而,与泪水一同浮现的,却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守得明月见云开的巨大喜悦和释然!
那是一种历经漫长等待、担忧、甚至可能有过怨怼。
却在看到他真真切切站在眼前时,所有负面情绪瞬间被冲刷殆尽。
只剩下纯粹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灿烂、无比真挚的笑容。
那双含泪的美眸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的身影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
但更多的,是终于等到他归来的、如释重负的、炽热的爱意与期盼。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一股滚烫的热流,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无处诉说的愧疚、无法挽回的遗憾、以及一丝终于归来的释然,再也无法抑制。
如同火山般汹涌爆发,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师……师父……” 姜枫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
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哭腔,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娄师……小雪松……凝烟……”
他看着侧边佳人泪如雨下的爱人笑颜:“你呀……”
他哽咽着,每一个称呼都带着千斤的重量:“……我……我回来了……”
万般委屈,千种愧疚,如山如海的思念,以及那无法言说的秘密与牺牲……
最终,在这片承载了他所有荣耀与耻辱的土地上。
在故人复杂的目光中,只化作了这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四个字——我回来了。
站在他身后的苍烬感受到了自己至交的心疼,尽管他无法共情,但还是摸了摸肩头早就身躯颤抖的小墨团。
看着这曾经风华绝代、光芒万丈。
如今却戴着象征罪孽的沉重镣铐、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哽咽难言的弟子、徒弟、师兄。
看着他眼中那饱经沧桑、痛苦挣扎,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苏晚意眼中的怒火,终于渐渐被那无法抑制的心疼和一种“孩子终究回家了”的深层宽慰所取代,强忍的泪水无声滑落。
娄子墨那声长长的叹息,化作了更深沉的怜惜和一种“人还在,一切皆有可能”的期冀。
云松寒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姜枫的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陈凝烟的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掩饰,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就在这充满了唏嘘、感伤、沉重与一丝微弱释然的复杂静默时刻。
“好了好了!”一个带着哭过的哽咽、清脆悦耳、少女特有的娇憨,却又蕴含着一种抚慰人心力量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
段妙菡走到姜枫身边,先是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姜枫。
然后扬起明媚的笑脸,对着所有迎接的人,也对着姜枫,声音清晰而响亮地说道:“都别哭丧着脸啦!”
“人不是好好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天大的事情,总归有解决的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后落在姜枫那泪痕未干的脸上,红着眼,噙着泪,笑容更加灿烂。
她如同穿透阴云的阳光,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充满温暖的坚定语气:
“欢迎回家,姜枫!”
一阵微风吹过,站在众人身后的苍烬举起酒葫芦,饮了一口。
清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目光坚定而满是热情,对着姜枫背影举杯,轻声自语:“敬未来……”
“喵~”
墨团:本喵大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