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烬呆呆地站在原地,耳中充斥着这铺天盖地的恶意。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从最初的激动、好奇、隐隐的期待。
到异象发生时的震惊,高层降临时的惶恐与一丝窃喜。
再到此刻……
听着这漫天遍野的嘲讽、辱骂、鄙夷……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一种冰冷的实质感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
并非源于外界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迅速凝固。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被无形之力攥紧的滞涩感。
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沉重而艰难,带着一种沉闷的钝痛。
那方才因万众瞩目而本能牵起的嘴角,弧度尚未完全展开便僵滞在半途。
随即,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颤动掠过他的唇角。
那不是软弱,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后的弦发出的悲鸣。
最终,所有微妙的颤动归于死寂。
唇线抿成一道冷硬而平直的线,封存了所有即将溢出的声音。
只余下一种近乎漠然的苦涩,深深嵌入其纹理之中。
一股尖锐的、足以刺穿灵魂的羞耻感,混合着一种被赤裸裸剥离一切伪装后的荒诞感袭来。
如同淬了冰的剧毒,并以一种致命的方式,冰冷而精准地注入他的每一寸经络。
试图冻结他的思维,瓦解他的意志。
这感觉并非要将他撕碎,而是要将他彻底冰封,化为一座保持溃败姿态的木偶。
“原来……‘混’……是这个含义。” 他内心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呐喊。
只有一种极致的、降到冰点以下的冷静。
每一个字都像冰棱般凝结、坠落。
“无根之萍,虚妄之象……大道基石……于我……全然空缺。”
那从云霄之巅坠入无底深渊的极致落差,并未让他感到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失重般的虚无感。
世态炎凉在瞬间完成转换。
那些前一秒还炽热如焰的目光,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毫不掩饰的厌弃。
甚至带着某种被欺骗后的愤懑。
这一切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在他身上。
却奇异地未能让他生出太多愤怒,反而催化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巨大的、冰冷的不甘如同暗流在心底深处汹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只能转化为更为极致的沉寂与……思索。
他面无表情,步伐稳健。
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孤绝与疏离。
一步步踏出那已失效的测灵阵范围。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自身命运的废墟之上,冰冷而坚实。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早就等待多时的杨志江,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癫狂而畅快的大笑声。
笑声中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感!
“我就说嘛!你个乡巴佬!土鳖!”
“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不世出的天才!”
“废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连灵根都没有的垃圾!哈哈哈哈哈!”
他之前看到七钟齐鸣、高层尽出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以为自己踢到了铁板,得罪了未来能捏死他的大人物,内心充满了恐惧和后悔。
尽管是家族让他去尝试针对这小子,但这也太离谱了。
此刻峰回路转,发现那足以吓死他的阵仗,居然只是因为“闹贼”。
而苍烬本人更是个连灵根都没有的终极废人。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心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极致的羞辱和愤怒。
进而全部化为了对苍烬的恶毒嘲讽和幸灾乐祸!
“废人玩意儿!”
“就算你走了狗屎运勉强进了曲庙,也就是个一辈子扫厕所、掏粪坑的下贱货色!”
“你给老子等着!”
“看老子以后怎么慢慢‘招待’你!”
“保证让你爽上天!” 杨志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身边的几个狗腿子也立刻跟着放肆地哄笑起来,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苍烬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叫嚣,只是安静而平静的向前走着。
他走到了萧心画和萧香楠兄妹面前。
萧心画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却清晰地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诧异和不解。
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萧香楠则张大了小嘴,看看哥哥,又看看苍烬,脸上写满了“不可能”和“怎么会”。
察觉到他们目光中那份未加掩饰的惊诧。
苍烬的心湖骤然沉降为一片冰冷的、了然的死寂。
一种无比清晰的认知切割着他的神经:他与他们,本质已是云泥之别,泾渭分明。
那并非自惭形秽,而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迅速完成的、冷酷的定位评估。
他不再看向他们,并非缺乏勇气,而是觉得再无必要。
任何形式的交流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不合时宜。
一声极轻的、几乎散在风里的气息从他鼻间逸出,谈不上是嗤笑,更像是对这荒谬定局的一种冷然确认。
随即,他并未加快脚步,步频依旧稳定。
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彻底的疏离感,从这对光芒璀璨的兄妹身旁平静地擦肩而过。
他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涌动的人群,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
只是那眼神深处,空茫一片。
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压缩至神识最深处,唯余下冰冷的计算与绝对的孤绝。
他径直朝着人群外围走去,身影很快便被吞没,如同一滴墨水汇入深潭,悄无声息。
“啧啧,还是萧家兄妹厉害啊!真正的天才!”
“是啊是啊,那才是我们该关注的焦点!”
“刚才真是被那个废人带偏了节奏……”
“也不知道这兄妹来自哪个隐世家族?”
“他们肯定会留在七彩云谷吧?不知道会加入哪一庙?”
那些或嘲讽或怜悯的话语,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持续地、密集地刺入他的感知领域。
它们试图撬开他理智的壁垒,搅动情绪,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日益厚重的、无形的冰壁。
世情冷暖的剧烈转换,于他而言,没有太多情愫。
本就无魂魄的他对于这样的讥嘲,只有生理上的厌恶,仅此而已。
至于情绪上的起伏,他并不太在乎,或者说没法在乎。
就在这漫天遍野的恶意与嘲讽声中,一道赤红色的矫健身影悄无声息地自人群阴影处窜出,迅如闪电般来到苍烬脚边。
正是小豹猫墨团。
它并没有像普通宠物那样焦躁地嘶叫或蹭绕,只是跃到了苍烬的肩头。
墨团那一身赤焰般的毛发在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与苍烬的玄衣形成了鲜明对比。
它微微昂起头,那双金红色的熔岩异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人群。
墨团眼神凛冽而威严,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声。
仿佛一头护主的幼狮,尽管体型尚未长成,却已初具百兽之王的强大气势。
它额间那道清晰的金色火焰爪印纹路微微发亮,周身隐隐散发出的灼热与蚀灵交织的独特气息。
这让几个本想凑得更近些肆意嘲讽的修士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苍烬感受到了身边的温暖和那抹坚定的守护之意,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墨团。
墨团也恰好抬头看他,那双熔岩般的瞳孔里,没有疑惑,没有失望,只有纯粹的、毫不动摇的忠诚与守护。
苍烬心中那冰封的孤寂,似乎被这抹赤色温暖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未停,但周身那股极致的疏离感,却因墨团的陪伴而稍稍化解。
一人一兽,就这样在无数鄙夷、嘲弄、怜悯的目光中,默然穿行而过,离开了这片让他们格格不入的喧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