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该走了。”
“……姐姐?”木兰婉愣愣看着突然出现在她房间的木清歌,脸色疑惑,“走去哪里?”木清歌的面容冷硬如铁,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她只是重复了一遍,字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必须走。”
木兰婉彻底懵了,她从床榻边站起,柔弱的脸上满是茫然与不解。
“为什么?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木子轩……”
她想到了下午那两个被拖进昏暗房间的侍女,想到了木子轩那张扭曲而残忍的脸。
难道是自己求情惹怒了父亲和兄长?
木清歌看着她天真的模样,一种夹杂着厌烦与怜悯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正因为这份来自凡俗的天真,她才对这个妹妹另眼相看。
也正因为这份天真,她才觉得碍眼至极。
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天真与善良,是最快催生死亡的毒药。
“与他无关,但比那更糟。”
木清歌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她黑色的长发。
她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木家,要塌了。”
木兰婉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塌了?姐姐,你在说什么……木家是浮空郡第一丹药世家,怎么会……”
“第一?”木清歌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讥讽的嗤笑,“不过是建立在尸骨上的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过身,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木兰婉从未见过的戾气。
“你以为,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是如何坐稳家主之位的?”
“你以为,木子轩那个废物,是如何在道基残缺的情况下,还能苟延残喘,甚至妄图冲击更高境界的?”
木兰婉被她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步步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木清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劈开。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木清歌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因为你活在自己构筑的梦里,你以为这个家虽然冷漠,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与规则。”
“你错了。”
“错得离谱!”
木清歌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在调节情绪。
“我们的母亲,你还记得吗?”
木兰婉一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母亲……
那个温柔的,会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的女人,那个身上总带着淡淡药香的女人,在她还未流落凡俗的最初几年里,是她唯一的温暖。
后来,母亲就病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离世。
这是所有人都告诉她的版本。
“母亲她……她不是病故的吗?”木兰婉的声音都在发抖。
“病故?”
木清歌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凄厉,在这寂静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一场由我们亲生父亲,和我们那位好大哥,亲手为她炮制的‘病’!”
木兰婉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木清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木兰婉,你听清楚了!”
“母亲的纯阴本源,被那个畜生,被木乔松,亲手抽取出来,炼成了一枚丹药!”
“那枚丹药,就喂给了木子轩那个废物!”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活生生被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当成了药材,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用来填补那个废物残缺不全的道基!”
!!!
仿佛有九天惊雷在木兰婉的脑海中炸开!
母亲……温柔的母亲……
是被炼成了丹药……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木兰婉抱着头,绝望地摇着,“你在骗我……姐姐,你一定是在骗我……”
木清歌蹲下身,强行抬起她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
“我为什么要骗你?”
“就在刚才,南都巡查司的林苍统领,亲自登门,密会木乔松。”
“他带来一个消息。”
“巡查司内部,已经有人在暗中调查母亲当年的死因,并且,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关键的证据。”
木清歌每说一个字,木兰婉脸色就白上一分。
“你知道,在南都疆域,以活人炼丹,还是自己的发妻,是什么罪名吗?”
木兰婉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是诛九族。”
木清歌冷酷地吐出这四个字。
“一旦事发,整个木家,上至家主长老,下至仆役护卫,一个都活不了。”
“你,我,木子轩,所有姓木的人,都会被绑上刑台,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骗你吗?”
木兰婉彻底呆住了。
泪水凝固在脸上,巨大的恐惧和悲恸攫住了她,让她无法呼吸。
原来……原来这奢华的府邸,竟是一座用至亲骨血堆砌而成的坟墓。
原来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家族,早已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许久过后。
木兰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我们……一起走……”
她抬起手,死死抓住木清歌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
“只要离开这个地方!”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柔弱胆怯的二小姐,求生的本能和对姐姐唯一的依赖,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然而,木清歌只是漠然地拨开她的手。
“我走不了。”
“为什么?”木兰婉一改往日的柔弱,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她,非要问出一个所以然,“为什么走不了?!”
“父亲再怎么混账,我们也是他的女儿!他总不至于对我们……”
“女儿?”
木清歌打断了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度扭曲的,混杂着痛苦、憎恨与自嘲的神色。
她缓缓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不倒下。
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黑暗。
“是啊,女儿……”
她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对木兰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女儿。”
“一个可以当做联姻工具的女儿。”
“一个……可以用来发泄情欲的女儿。”
木兰婉的心跳骤然停滞。
她看着木清歌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一个比母亲之死更加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姐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木清歌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一枚盘扣。
随着衣襟的微微敞开,一抹触目惊心的,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牙印,烙印在她白皙的锁骨之下。
一个属于男人的,充满了占有与暴虐的印记。
木清歌就那么站着,任由那丑陋的痕迹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自己妹妹惊骇欲绝的视线里。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的清白,早在很多年前,就毁在了木乔松那个畜生的手上。”
“所以,我走不了。”
“也无处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