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静水深流
消毒水的气味取代了海风的咸腥与化学品的刺鼻,明亮的阳光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在干净的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沈飞趴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上,背后层层包裹的纱布下,伤口传来阵阵愈合期的麻痒与隐痛。
这里不是医院,而是“观棋”小组设在津港郊外的一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实则内外都有人员伪装警戒,医疗条件也足以处理他这样的外伤。
东沙岛的惊涛骇浪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但身体上留下的创伤和脑海中定格的爆炸火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沈飞那场战斗的真实与惨烈。
他被送来这里已经十天。最初的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高烧中度过,背后的鞭伤加上爆炸的冲击,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是一位代号“柳姨”的、沉默寡言却手法精湛的女医生负责照料他,用的药品也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特效货。
“观棋先生”在他清醒后的第二天来看过他一次,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其他的,以后再说。” 目光中有赞许,有关切,但更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沈飞知道,那份凝重来自于那个银色的手提箱,来自于昏迷不醒的“青鸟”,也来自于东沙岛事件可能引发的、尚未完全显现的余波。
“樵夫”来得更频繁一些,会给他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以及组织的决定。
“箱子已经安全送抵总部,由最顶尖的专家负责破解,外面有数层物理和电子锁,结构非常复杂,强行开启可能会触发自毁装置,需要时间。”“樵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着一个苹果,语气平静,“‘青鸟’也醒了,但什么都不说,是块硬骨头。总部派了专门的审讯专家过来。”
沈飞默默听着。那个手提箱里的秘密,关乎重大,他希望能早日揭开。
“至于你,”“樵夫”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先生的意思,你这次伤得不轻,需要彻底静养。‘沈文’的身份已经妥善处理,图书馆那边不会再有麻烦。等你伤好了,组织上可能会安排你离开津港一段时间。”
离开津港?沈飞接过苹果的手微微一顿。他在这座城市潜伏、战斗了太久,经历了书店的温馨与毁灭,经历了地下道的逃亡,也经历了码头的暗战和海岛的生死搏杀。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但他明白“观棋先生”的考量。东沙岛一事,他作为亲历者和关键人物,面孔可能已经暴露在敌方更高层的视野中。继续留在津港,风险太大。暂时的离开,既是保护他,也是为未来更重要的任务做准备。
“我服从组织安排。”沈飞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
“好好养伤,”“樵夫”站起身,“外面的事,有我们。”
“樵夫”离开后,安全屋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柳姨”定时进来换药、送饭,动作轻得像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沈飞大部分时间只能趴着或侧卧,行动受限。他开始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在脑海中反复复盘东沙岛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从混上“浙沥号”,到岛上的对峙,再到最后的爆炸。他审视着自己当时的每一个决策,寻找可能存在的疏漏,也试图从“青鸟”的只言片语和行动中,拼凑出她背后那个庞大网络的一鳞半爪。
“墨鱼”的代号再次被提及,但似乎已不同于魏宗民。“青鸟”及其所属的势力,行事风格更加专业、国际化,拥有先进的化学品和爆破设备,其图谋显然更大。
休息时,他会请“柳姨”帮忙找些书来看。安全屋里没有那些敏感的书籍,只有一些常见的古籍和杂记。他随手翻着一本《山海经》,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海外奇谈,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远方。
离开津港,会去哪里?是回延安?还是去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换一个全新的身份,继续在阴影中战斗?
他发现自己对此并无太多恐惧或彷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条潜伏的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也无需回头。他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与脚下这片土地更深沉的脉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背后的伤口在缓慢愈合,身体的力量在一点点恢复。他偶尔会在“柳姨”的允许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看着墙角一株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静水之下,暗流从未停歇。他知道,这短暂的宁静,只是下一次远航前的休整。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那蔚蓝的天空。
系统依旧沉寂,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他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这具饱经创伤却又一次次淬炼重生的身体和意志里,悄然生长。
那不是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属于一个真正战士的、更加坚韧、更加敏锐的本能。
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
等待着他的,将是新的名字,新的战场,以及,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