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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怒海孤舟

“海龙号”比从远处看更加破旧。船体木质发黑,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和海蛎子壳,帆布打着补丁,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和腌货的咸臭味。它静静地漂浮在浑浊的江水中,像一头疲惫而沉默的古老海兽。

船老大余叔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皮肤被海风侵蚀得如同粗糙的树皮,眼神却锐利得像盯猎物的海雕。他带着两个同样沉默寡言、身手矫健的年轻船员,将几乎无法行走的沈飞连拖带架地弄上了船,安置在船舱最底部一个狭窄、阴暗,但相对干燥的角落里。这里堆放着一些备用缆绳和帆布,勉强能容身。

“舱底稳当,颠簸小些,对你伤口好。”余叔言简意赅,声音沙哑,“除非遇到水警盘查,否则就别上来了。吃喝拉撒,他们会给你送下来。”他指了指那两个年轻船员。

“多谢余叔。”胡文楷抱拳,将一小袋作为额外酬劳的银元塞了过去。

余叔掂量了一下,没推辞,揣进怀里,只是深深地看了胡文楷和蜷缩在角落的沈飞一眼:“这趟水,不太平。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开船了,没事别出声。”

说完,他转身爬上甲板,低沉的号子声和帆索搅动的声音随即传来。“海龙号”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开始缓缓移动,驶离这片荒凉的江岸,向着吴淞口外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水域而去。

船舱底部的空气污浊而沉闷,混合着霉味、咸腥味和沈飞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与药味。每一次船体随着波浪起伏,都会牵动他腿上的伤,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钝痛。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适应这新的痛苦环境。

胡文楷守在旁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忍。“沈老板,撑住,到了营口就好了。”

沈飞摇了摇头,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没那么简单……影佐……不会轻易放我们北上的……海上……未必比陆上安全……”

他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

“海龙号”驶出吴淞口不久,尚未进入真正的海域,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汽笛声!一艘悬挂着日军旭日旗的巡逻艇,劈开波浪,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甲板上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和余叔压低嗓音的咒骂。

“妈的,这么快就盯上了!都把家伙藏好!阿水,你去应付!”余叔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名叫阿水的年轻船员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船尾。

胡文楷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无声地摸向了藏在腰间的匕首。沈飞也屏住了呼吸,凝神听着上面的动静。

巡逻艇很快靠近,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在“海龙号”破旧的船体上来回扫射。日语通过扩音器传来,语气严厉:

“前面的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海龙号”缓缓停了下来,在波浪中起伏。阿水站在船尾,用带着浓重浙东口音的日语,陪着笑脸大声回应:“太君!我们是运腌货的船,‘海龙号’,去营口的!都是良民,有手续的!”

巡逻艇上放下小艇,几名端着步枪的日本水兵和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务登上了“海龙号”。脚步声在头顶甲板上杂乱地响起,伴随着翻动货物的声音和日语不耐烦的询问。

沈飞和胡文楷在舱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沈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上面的搜查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似乎重点在寻找隐藏的武器或大量违禁品。余叔和阿水一直在旁边陪着小心,解释着船舱里“少爷”的伤势和北返的原因。

突然,一名水兵的脚步声停在了通往底舱的入口附近!

“下面是什么地方?”特务的声音传来。

“下面是压舱石和堆放杂物的底舱,又脏又臭,还躺着我们受伤的少爷,不方便下去啊太君!”余叔连忙解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受伤的少爷?”特务似乎起了疑心,“打开看看!”

底舱入口的木板被“哐当”一声掀开,一道手电光柱射了下来,在昏暗的底舱里晃动,最终落在了蜷缩在角落、盖着肮脏帆布的沈飞身上。

沈飞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颤抖,将脸埋得更深。胡文楷则立刻挡在沈飞身前,对着上面点头哈腰,用带着关外口音的中文说道:“军爷,行行好,我家少爷伤得重,见不得风,也受不得惊……”

手电光在沈飞裹着厚厚纱布、渗出些许血渍的腿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旁边堆放的缆绳和杂物。底舱的恶臭和沈飞那副凄惨的模样,似乎让上面的搜查者失去了深入探究的兴趣。

“晦气!”特务嘟囔了一句,似乎捂住了鼻子,“行了行了,盖上吧!”

木板重新被盖上,底舱再次陷入昏暗。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日语“没有问题,放行”的命令。

“海龙号”的引擎重新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加速。

直到巡逻艇的汽笛声远去,彻底消失在身后,船舱底的沈飞和胡文楷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只是第一关……”沈飞虚弱地说道,眼神却透过舱壁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灰暗汹涌的海面。

“海龙号”如同一片孤独的树叶,载着不屈的意志和未尽的使命,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被冰雪与黑暗笼罩的土地,义无反顾地驶去。

怒海孤舟,前路未卜。但航向,已然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