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绝处逢生
炮弹的爆炸声浪将沈飞掀翻在地,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尘土和硝烟的味道呛入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右腿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吞噬他的意识。
但他还活着。
原本密集追剿他的枪声,此刻变得混乱而分散,其中夹杂着他熟悉的边区造手榴弹的爆炸声,以及一种不同于日军制式武器的、更为急促的步枪点射声。
“同志!往这边撤!”那个洪亮的中文喊声再次响起,穿透了耳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沈飞挣扎着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在厂房东侧一个巨大的破洞处,几个穿着杂色棉袄、头上戴着厚实皮帽的身影正依托着断墙,用精准的火力阻击着试图重新组织起来的日军。他们的动作矫健,战术配合娴熟,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是抗联!绝对是!
求生的本能和完成任务的信念支撑着沈飞,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发力的左臂和左腿,拖着几乎瘫痪的右腿,艰难地向着那个方向爬去。每移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尖上翻滚,汗水混着血水泥泞了身下的地面。
一名抗联战士看到了他,立刻猫着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架起,低吼道:“走!”
那战士力气极大,几乎是将沈飞半拖着,快速撤向了破洞。其他几名战士则用更猛烈的火力掩护着他们的撤退。
“箱子……黑色的箱子……”沈飞在颠簸中,嘶哑地提醒道,他记得自己将箱子塞给了胡文楷。
“放心!我们的人接应到你的同志了,箱子在他们手上!”架着他的战士快速说道,语气肯定。
沈飞心中稍安,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巨大的疲惫和疼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他们穿过厂房破洞,外面是一片更加荒芜、积雪更厚的野地。几架马拉的爬犁(雪橇)停在那里,上面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胡文楷和老张果然已经在其中一架爬犁旁,胡文楷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沈飞被架出来,脸上顿时露出狂喜和后怕交织的神情。那个黑色的手提箱,就放在老张的身边。
“飞哥!”胡文楷冲过来,和那名抗联战士一起将沈飞扶上爬犁。
“快!鬼子很快就会追出来!撤!”一名看似小队长的抗联战士挥手下令。
鞭子甩响,马匹嘶鸣,几架爬犁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雪原,向着山林的方向疾驰。身后,糖厂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风声所掩盖。
寒冷刺骨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却也让沈飞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靠在爬犁的挡板上,看着身边这些陌生的、却救了他和同志们性命的抗联战士。他们面容粗糙,被严寒和战火刻满了风霜,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多谢……诸位兄弟……救命之恩。”沈飞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
那名小队长回过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带着爽朗笑容的脸:“都是打鬼子的同志,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是东北抗联第三路军下属的游击小队,我是队长杨震。接到上级命令,说有重要同志在香坊区遇险,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接应!幸好赶上了!”
上级命令?沈飞立刻明白,这肯定是老张发出的求救信号,通过组织的渠道,最终联系到了活动在附近的抗联队伍。在这片被敌人铁蹄践踏的土地上,抵抗的火种从未熄灭,他们彼此守望,血脉相连。
“杨队长……大恩不言谢。”沈飞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老张和胡文楷,“你们没事吧?”
“没事,都是皮外伤。”老张说道,脸上带着庆幸,“多亏了杨队长他们及时出现,不然我们真要被包饺子了。”
胡文楷则红着眼圈看着沈飞几乎被血浸透的右腿裤管:“飞哥,你的腿……”
“死不了。”沈飞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黑色手提箱上,“箱子……没受损吧?”
“没有,我们检查过了,锁得很牢固。”老张拍了拍箱子,低声道,“这次……代价太大了。”
沈飞沉默地闭上眼。是的,代价巨大。不仅自己重伤,那位在仓库内部开枪制造混乱的神秘第三方,是生是死?他\/她到底是谁?目的为何?这一切都成了新的谜团。而竹下博士,虽然交易被打断,但他本人显然已经安全撤离,“蓬莱计划”的阴影依旧笼罩。
“那位在仓库里开枪的兄弟……”沈飞看向杨震。
杨震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有接应你们。仓库内部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开枪的不是我们的人。”
果然。沈飞心中暗忖,那个神秘枪手是独立于他们和抗联之外的第三股势力。是军统?苏联人?还是……“蓬莱计划”内部出现了分歧和背叛者?
爬犁在雪原上飞驰,很快进入了山林。抗联的营地隐藏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山坳里,几座低矮的木克楞(木屋)和帐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战士们将沈飞小心翼翼地抬进一间生着火炉的木屋,队伍里唯一的、懂得些外伤处理的卫生员立刻过来检查他的腿伤。
伤势比想象的更严重。旧伤崩裂,加上新的子弹擦伤和肌肉撕裂,伤口已经感染化脓,肿胀得吓人。卫生员清理伤口时,沈飞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却死死咬住一根木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同志,你这腿伤得太重了,需要立刻手术清创,不然……恐怕保不住,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卫生员处理完,面色沉重地说道。
木屋内一片寂静。老张和胡文楷脸上写满了担忧。
沈飞缓缓吐掉木棍,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眼神却依旧锐利:“现在……不能手术。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这里……也不安全。”
竹下逃脱,样本被劫,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大规模的搜山清剿随时可能到来。这个营地虽然隐蔽,但并非万无一失。
杨震队长走进来,显然也听到了沈飞的话,他点头表示同意:“沈同志说得对。鬼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发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备用营地,更深入老林,但路途颠簸,你的伤……”
“我能撑住。”沈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样本……必须送出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黑色的手提箱上。这里面,装着的是恶魔的罪证,也是无数同胞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扭转战局的关键。无论如何,必须把它安全送抵组织手中。
杨震看着沈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们连夜转移!我亲自带一队人护送你们!”
夜色降临,山林中风雪更急。
沈飞被牢牢固定在担架上,由两名强壮的抗联战士抬着。黑色的手提箱由老张亲自背负。胡文楷和杨震带着几名精锐战士护卫在周围。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消失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向着更加隐秘的深处进发。
身后,是敌人疯狂的搜捕和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前方,是未知的艰险和渺茫的生机。
但希望,如同这黑夜中指引方向的微弱星辰,虽遥远,却始终亮着。
沈飞在颠簸的担架上,紧紧握着那枚胸针,昏昏沉沉地想着:
苏念卿,你是否也在某片风雪中,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