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猎屋困局
山中的废弃猎屋,比瓦西里镇的安全屋更加简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四面漏风。墙壁是用粗陋的原木垒砌,缝隙间塞着干枯的苔藓,却依旧阻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屋顶低矮,覆盖着厚厚的、半融化的积雪,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缝隙落下,砸在屋内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
沈飞被安置在屋内唯一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旧板床上,身下垫着老周等人脱下的外衣,聊胜于无地隔绝着地气的阴寒。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泛着青紫。右腿的伤处虽然经过了重新包扎,但持续的疼痛、失血以及连番的惊吓和颠簸,让他的身体达到了崩溃的边缘。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而急促,额头上不断渗出虚弱的冷汗。
胡文楷守在床边,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蘸着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飞额头和脖颈的冷汗。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无措,看着沈飞痛苦的样子,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老张和老周则蹲在屋内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低声而急促地商讨着。
“必须尽快弄到药!消炎的,止痛的,还有退烧的!再这样下去,沈同志撑不了多久!”老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沈飞不仅仅是他们的同志,更是这次任务的核心,他脑子里的情报和那份用命换来的备忘录,其价值无法估量。
“我知道,可是……”老张眉头紧锁,满是愁容,“瓦西里刚出了事,敌人肯定在各个药店和医院布控,我们的人短时间内很难活动。而且,我们带来的钱也不多了,在黑市上买药,价格高得吓人,还不一定买得到真货。”
这是一个现实而残酷的困境。他们暂时安全了,却陷入了另一种绝境——缺医少药,孤立无援。
“联系上级呢?请求紧急支援!”胡文楷忍不住回头插话,声音带着期盼。
老周摇了摇头,脸色沉重:“信号发不出去。这深山老林里,我们的电台功率不够,而且敌人很可能在监听这一带的无线电信号,贸然发报太危险。唯一的办法,是派人冒险潜回瓦西里,或者去更远的城镇,找到我们的联络点。”
派谁去?老张需要统筹全局,保护沈飞和证据;胡文楷年轻,经验稍逊,而且对这边地形不熟;老周是本地负责人,目标可能太大。
“我去。”胡文楷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决绝,“我脚程快,目标也小。给我地址和暗号,我一定把药带回来!”
老张和老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让胡文楷单独去,风险同样巨大。瓦西里刚刚经历过袭击,戒备必然森严,他人生地不熟,很容易暴露。
“再等等,”老张最终叹了口气,“看看沈同志的情况能不能稍微稳定一点。也许……也许会有转机。”
所谓的转机,渺茫得如同这猎屋外呼啸寒风中的一丝微尘。
就在这时,一直昏沉的沈飞,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焦距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凝聚起来,看清了围在身边的三人。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飞哥,你醒了!”胡文楷惊喜地低呼,连忙将水壶凑到他嘴边,喂了他一点点水。
沈飞艰难地咽下冰凉的雪水,喉咙的干渴稍稍缓解,但身体的虚弱和腿部的剧痛依旧清晰。他环视了一下这间破败的猎屋,心中已然明了当前的处境。
“情况……不好,是吗?”他看向老张和老周。
老张没有隐瞒,将缺药和联络困难的现状简单说了一下。
沈飞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步。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胡文楷连忙扶住他。
“不能……坐以待毙。”沈飞喘息着,目光却异常坚定地看向老周,“老周……你在这一带……时间长……除了……已知的联络点……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获取帮助的渠道?哪怕是……非正式的……有风险的?”
他的思维并没有因为伤病而停滞。常规渠道走不通,就必须考虑非常规手段。
老周愣了一下,仔细思索起来。他常年活动在边境地带,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一些。片刻,他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明显的顾虑:“有倒是有……镇子东头,有个老猎人,叫伊万,俄国人,但在这边住了几十年了。他有时候会偷偷帮我们带点小东西,或者提供一些不太重要的消息,换点酒钱。但他胆子小,只敢做些边缘的事情,而且……此人贪杯,嘴巴不太严实。”
一个贪杯、胆小的边缘线人。风险极高,但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可以……试试。”沈飞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决断,“不直接……暴露我们的身份和目的。只让他……帮忙弄一些……常见的消炎药和退烧药……用钱买……或者……用东西换。”
他示意胡文楷,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大洋,还有一枚小小的、镶嵌着劣质宝石的银戒指(可能是之前某个伪装身份的道具)。
“用这个……跟他换。”沈飞将戒指和大洋推到老周面前,“告诉他……我们是……被胡子(土匪)抢了的行商……同伴伤重……需要救命。”
这是一个相对合理的借口,不容易引起过大怀疑。
老周拿起戒指和大洋,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沈飞苍白而坚定的脸,最终一咬牙:“好!我去试试!天黑之后,我摸进镇子找他!”
“小心。”老张郑重地叮嘱。
计划暂时定了下来,但猎屋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所有人都知道,这依然是一次赌博,赌那个老猎人伊万的贪婪能压倒他的胆小,赌他不会去向日本人告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中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胡文楷将炉火烧得旺了些,但猎屋内依旧寒意刺骨。沈飞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覆盖物,身体因为发烧而一阵阵发冷,又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躺在板床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的虚弱感。他想到了牺牲的杨震和那些不知名的抗联战士,想到了下落不明的苏念卿,想到了那份指向“菊纹”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备忘录……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完成任务之前,绝对不能。
他紧紧攥住了那枚“夜莺”胸针,冰凉的金属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老周已经出发,潜入黑暗之中,去向那个未知的、充满风险的赌局。
猎屋困局,生死系于一线。
而远在哈尔滨,乃至新京(长春),一场因香坊事件和样本丢失而引发的、针对内部的大清洗与外部更疯狂的搜捕,也正悄然展开。竹下博士的阴影,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