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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归途

午时的白桦林,静谧得有些诡异。光秃秃的、笔直的白色树干如同无数柄利剑,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积雪在林间空地上铺展,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晃得人眼花。风吹过,仅存的几片枯叶在枝头颤抖,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死寂。

沈飞靠在一株特别粗壮的白桦树下,右腿微微弯曲,尽量不让承重。胡文楷紧挨着他站着,身体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林间的每一个阴影。老张和老周则分别隐蔽在稍远些的树后,构成了一个简单的警戒圈。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极长。那张画着鸽子轮廓的纸条,此刻就揣在沈飞贴身的衣袋里,与那枚“夜莺”胸针和印着模糊侧影的旧报纸放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半张法币(1935年版)……”沈飞的手指在衣袋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白鸽”指定的信物,也是他们此刻与未知接应者之间唯一的纽带。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是男是女,是敌是友,甚至不知道即将出现的,会不会是直接指向他们的枪口。

胡文楷忍不住低声嘀咕:“飞哥,这都快过午时了,人还没来……会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子的另一端,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产生的——引擎熄火的声音。

来了!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老张和老周隐蔽得更好,枪口无声地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胡文楷下意识地挡在了沈飞身前半步。

脚步声响起,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不疾不徐,正向他们靠近。

一个身影从白桦林的间隙中显现出来。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棉袍,外面套着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狗皮帽,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藤条箱。看身形,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

那人在距离沈飞他们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抬起了头。帽檐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眼神浑浊,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的目光在沈飞和胡文楷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沈飞脸上,开口,是带着浓重江浙口音的官话:“这位老板,可是要去南边贩皮货?”

这是约定的暗语前半句。

沈飞的心跳平稳下来,他推开身前的胡文楷,上前半步,平静地回答:“皮货行情不好,想改道沪上,看看药材。”

暗语对接成功。

那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伸出了手:“路引看看。”

沈飞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边缘参差、明显是被人为撕开的1935年版法币,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法币,看也没看,随手就从自己怀里掏出了另外半张,两者一对,严丝合缝。他随即将完整的法币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和动作。

“车在林外等着,只能送两位。”汉子指了指来的方向,目光扫过老张和老周隐蔽的位置,意思很明显。

只能两位。沈飞明白,这是“白鸽”或者其背后势力的安排,也可能是为了最大限度降低风险。老张和老周需要自行寻找其他途径返回,或者另有任务。

沈飞看向老张和老周隐藏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告别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叮嘱。长期的潜伏生涯让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分别。信任,尽在不言中。

“我们走。”沈飞对胡文楷说道,然后在胡文楷的搀扶下,跟着那沉默的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林外走去。

林外路边,果然停着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黑色福特轿车,挂着普通的民用牌照。汉子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沈飞和胡文楷上车。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司机座位上还坐着一个人,同样穿着普通,帽檐压得很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飞和胡文楷坐进后座,汉子关上车门,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位置。

“坐稳了。”司机低沉地说了一句,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轿车颠簸着驶上了坑洼不平的土路,将那片寂静的白桦林远远抛在了身后。

没有盘问,没有交流。车子沉默地向南行驶,穿过荒芜的田野和萧索的村庄。沈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传来的震动,右腿的伤处随着颠簸一阵阵抽痛。

他终于离开了冰天雪地的北国,踏上了返回沪上的归途。但这归途,并非凯旋,而是潜入更深的深渊。他的身体带着无法磨灭的伤残,怀中揣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心中埋藏着爱与牺牲的痛楚,以及一个神秘“白鸽”投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沪上,那个他曾搅动风云的地方,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影佐祯昭是否还在编织他的罗网?“共荣会”在失去了岸谷之后,是分崩离析还是被更强的力量掌控?而他,沈飞,一个拖着残腿、身份可能早已暴露的“归来者”,又将如何在这片熟悉的战场上,继续他那未尽的、黑暗中的舞蹈?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窗外的景色由北国的苍凉,逐渐染上些许南方的湿润与灰色。

胡文楷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和冻土,低声问:“飞哥,我们……真的回上海了?”

沈飞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的,回去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未冷的血,回去继续那场永无止息的潜伏。

黎明之剑,藏锋于暗,即将再度出鞘。

只是这一次,握剑的手,已不如往昔稳健。

而前方的黑暗,似乎也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