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刀尖之舞
保险箱里的账本,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沈飞西装的内袋里,散发着无形的灼热与危险。那枚与苏念卿一对的“夜莺”胸针,则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在他翻涌的心绪中,提醒着他这背后更深层的纠葛与未解的谜团。
回到马斯南路的安全屋,沈飞反锁房门,拉紧窗帘,这才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账册。
纸张泛黄,字迹是工整的老式记账体。一页页翻过去,触目惊心。不仅仅是松本商社,还有更多隐藏在“共荣会”合法外衣下的皮包公司、空头项目,巨额的资金以各种名目流入流出,最终指向几个固定的、设在瑞士和澳门的秘密账户。每一笔异常往来的旁边,都用极细的铅笔标注着简短的代号或缩写,显然是钱先生留的后手,暗示着资金的最终去向或经手人。
这不仅仅是一本记录贪污的证据,更是一张勾勒出“共荣会”乃至其背后日伪势力部分金钱脉络的暗网地图。其价值,远超沈飞最初的预期。
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沉重的压力所取代。如此重要的东西,南造次郎和周福海绝不会任由其流落在外。钱先生的“投诚”恐怕瞒不了多久,一旦他们发现账本丢失,必然会是雷霆万钧的报复和全城搜捕。
他必须尽快决定如何使用这本账册。
直接匿名寄给报社或敌对势力?效果直接,但难以控制,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被南造迅速压下,甚至反向追查到他。而且,这无法直接解救胡文楷。
用它作为筹码,与南造谈判?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南造绝不会接受威胁,更大的可能是立刻将他撕碎。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闪过,又被迅速否定。他像是一个在雷区中心跳舞的人,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计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这间公寓常有的异响,从厨房方向传来——像是窗户插销被极小心拨动的声音。
有人!
沈飞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猛地合上账本,连同那枚胸针一起塞进沙发坐垫下方的缝隙里,同时右手已握住了靠在沙发边的手杖中部——那里被他改造过,内藏一把细长的刺刃。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客厅与厨房连接的门口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厨房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矫健的轮廓。不是南造的人那种粗暴的风格,这身手……沈飞心中一动。
那黑影在厨房稍作停留,似乎在适应黑暗和确认环境,然后便向着客厅摸来。
就在他即将踏出厨房门口的瞬间,沈飞动了!
他没有使用刺刃,而是将手杖如同短棍般横扫而出,直击对方膝弯!这一下若是击实,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平衡!
然而,那黑影的反应快得惊人!仿佛早已预料到攻击,不退反进,身体一矮,险险避过扫击的同时,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向了沈飞持杖的手腕!
沈飞右腿不便,重心移动受限,手腕瞬间被制!但他临危不乱,左肘顺势猛击对方面门!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在腿伤情况下反击如此迅猛,仓促间偏头躲闪,扣住沈飞手腕的力量微微一松。
借着这一丝空隙,沈飞手腕一抖,试图挣脱,另一只手已探向腰间的南部式手枪。
“是我!”
一个压得极低、却熟悉无比的清冷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沈飞的动作瞬间僵住!
苏念卿!
她松开了扣住他手腕的手,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安全距离。黑暗中,两人都能听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飞缓缓收起攻击姿态,但没有放松警惕。他摸索着按亮了客厅角落的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苏念卿的身影。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审视。
“你怎么进来的?”沈飞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不自觉的沙哑。这种被轻易找到藏身之处、甚至被潜入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这里的备用钥匙,一直都在我手里。”苏念卿的回答简明扼要,解释了为何能无声潜入,也再次强调了这处安全屋与她的关联。她的目光扫过沈飞略显凌乱的衣着和靠在沙发边的手杖,“你拿到东西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早就知道。”沈飞看着她,眼神复杂。从钱先生的“背叛”到教堂的钥匙,再到保险箱里的胸针,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这是最快拿到证据,并且让南造暂时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的方法。”苏念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钱炳坤(钱先生)胆小怕事,又对周福海不满,只需要一点暗示和压力,他就会主动把东西交出来保命。”
“包括那枚胸针?”沈飞盯着她的眼睛。
苏念卿沉默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沙发:“东西在哪里?我们必须尽快决定如何处理。”
沈飞没有动,依旧看着她:“胡文楷呢?有消息吗?”
“营救计划已经在进行,但南造把他关押在极司菲尔路76号的特务机关直属看守所,戒备森严,需要时机。”苏念卿走到沙发边,语气依旧冷静,“这本账册,或许能创造那个时机。”
她果然知道胡文楷被捕,并且已经在行动。沈飞心中稍定,但随即又被她话语中的含义吸引。
“创造时机?你想怎么做?”
苏念卿转过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南造次郎不是岸谷,他自负,多疑,更注重内部的稳定和掌控。这本账册,直接曝光固然能造成混乱,但对我们救人和后续行动益处不大,反而可能逼他狗急跳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我们要用它,在南造和周福海之间,钉下一根刺。一根让他们互相猜忌,无暇他顾的刺。”
沈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具体怎么做?”
“账册里,关于松本商社的资金回流,有几个账户是周福海情妇的名字。”苏念卿显然早已仔细研究过账册内容,或者,她根本就知道里面有什么,“把这条信息,匿名,‘无意中’,透露给南造。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容忍手下如此中饱私囊,尤其还是在他刚刚上任,急于立威的时候。”
“同时,”她补充道,目光深邃,“让周福海感觉到,是南造在查他的账。”
这样一来,南造会认为周福海贪得无厌,暗中搞鬼;周福海则会以为南造新官上任,要拿他开刀立威。内部的猜忌和斗争一旦开始,就很难平息。
妙计!但也极其凶险。这需要精准地把握火候和时机,稍有不慎,引火烧身。
“消息如何传递?由谁来做?”沈飞问道。这件事,他们两人都不能直接出面。
苏念卿从风衣内侧拿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属扁盒,递给沈飞:“这里面是一份缩微胶卷,只包含了涉及周福海情妇账户的那几页账目。你想办法,让它‘自然’地出现在南造一定能看到,但又查不到来源的地方。”
她看着沈飞,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至于周福海那边,我会安排。你负责南造这条线。记住,一定要 indirect(间接),要像是内部倾轧的产物,而不是外部攻击。”
沈飞接过那冰冷的金属盒,握在手中。他知道,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好。”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念卿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尽快行动。他们发现账本丢失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厨房的黑暗,从窗口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沈飞一人,和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金属盒,以及胸腔里那颗因为紧张、也因为那短暂重逢而复杂难言的心。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
苏念卿的计划大胆而狠辣,直击人性弱点。
现在,轮到他来落子了。
这场刀尖之舞,他必须跳得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