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旧物惊雷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飞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土狗紧张的呼吸、老烟枪急切的低呼、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枚别在灰色旗袍领口的银质百合花胸针。
它静静地躺在斑驳墙角的尘埃里,却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层层冰封的心防,将那些被刻意压抑、被深埋于任务与杀戮之下的、最柔软也最血淋淋的记忆,尽数翻搅出来。
苏念卿温婉而坚定的笑容。
图书馆里指尖不经意地触碰。
她最后离去时,那决绝而充满担忧的一瞥。
太湖边,崇明岛,无尽的等待与搜寻……“夜莺”杳无音信……
“念卿……”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似人声的低喃从沈飞喉咙里挤出。他再也支撑不住,伤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若非老烟枪眼疾手快从后面死死抱住他,他已然跪倒在那件旗袍面前。
“沈先生!”老烟枪惊骇万分,他从未见过沈飞如此失态。这个如同冰山般冷静、即使在枪林弹雨和酷刑折磨下也未曾动摇过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座瞬间崩塌的雪山,脆弱得不堪一击。
土狗也冲了进来,看到墙角的旗袍和胸针,又看到沈飞煞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立刻持枪退到门口,更加警惕地守卫,心中却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苏念卿……那个名字,是沈飞心底从不触碰的禁区。
沈飞挣脱开老烟枪的搀扶,几乎是爬着,挪到那墙角。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银质花瓣时,猛地停住,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或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
他的呼吸粗重而混乱,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腿上的伤口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动作而传来钻心的痛楚,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心中那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绞痛。
阿炳!
是阿炳留下的!
他怎么会拥有念卿的胸针?!
是念卿交给他的?还是……他从别处得到?念卿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希望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沈先生!冷静!您必须冷静!”老烟枪蹲下身,用力按住沈飞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急切,“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是线索!是阿炳故意留给您的线索!这说明苏小姐可能还活着!至少,阿炳知道她的消息!”
老烟枪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飞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那属于顶级特工的理智和坚韧,在巨大的情感冲击后,开始艰难地重新占据上风。
没错……是线索!
阿炳费尽周折,引他们来此绝地,留下补给药品,最终指向的,就是这枚胸针!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知道苏念卿的下落!
沈飞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浓郁的草药味此刻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他闭上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眼眶的湿热,再睁开时,眼中虽布满血丝,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寒与锐利,只是那冰寒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汹涌的暗流。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拈起那枚胸针。银质的花瓣冰冷依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可见其主人经常佩戴。他将胸针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真实。
然后,他拿起那件折叠好的灰色旗袍。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他仔细地检查着旗袍,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隐藏信息的细节。衣领、袖口、内衬……
终于,在旗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用同色线缝制的小口袋里,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片异样的坚硬。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从里面取出的,是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泛黄的纸条。
老烟枪立刻凑近,土狗也忍不住回头张望。
沈飞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极其缓慢地、屏住呼吸,将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中带着一丝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匆忙或虚弱状态下写下的字迹。那字迹,沈飞无比熟悉——正是苏念卿的笔迹!
“蓬莱非仙岛,速离江南。”
蓬莱!
又是蓬莱!
第二部结尾蓝图里揭示的,“神谕”在东北“731部队”的继任计划——“蓬莱计划”!苏念卿竟然知道这个名字!她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句话的?她是在警告谁?警告他沈飞吗?
“蓬莱非仙岛,速离江南……”
这短短九个字,蕴含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沈飞脑海中炸响!
苏念卿不仅可能还活着,而且她接触到了关于“蓬莱计划”的核心机密!她写下这条信息,要么是设法传递给组织的警告,要么……就是预感到自己无法脱身,留下的最后线索!
而阿炳,这个神秘的土郎中,他得到了这条信息,或者说,他得到了写下这条信息的苏念卿的信任,然后,他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连同这枚代表着苏念卿存在的信物,一并交到了他沈飞的手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串联了起来,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迷雾。
阿炳是同志吗?还是与苏念卿有着某种特殊关联的第三方?
苏念卿现在身在何处?是落入了“蓬莱计划”的魔爪,还是隐藏在某个角落?
这条警告,是针对即将潜入满洲的他的吗?
沈飞攥紧了手中的胸针和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望向厢房窗外那被雾气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湖心岛的禁锢,直达那远在东北的、名为“蓬莱”的人间地狱。
腿上的伤痛依旧,身体的疲惫未消。
但一股更加炽烈、更加坚定的火焰,已在他心中熊熊燃起。
寻找夜莺,摧毁蓬莱!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去闯!
“我们走。”沈飞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淬炼后的冰冷与决绝,“离开这里,尽快与组织恢复联系。”
他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别在自己内衣胸口的位置,将那件旗袍和那张纸条仔细收好。这不是儿女情长的纪念,这是使命,是誓言,是必须完成的嘱托。
落雁洼之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生机,也接下了更加沉重、更加紧迫的使命。
雾,还未散。
路,仍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