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破晓之前
意识像是从冰冷的海底缓缓上浮,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和骨骼碎裂般的剧痛。率先恢复的是听觉,雨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不安的死寂,间或夹杂着远处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车轮声和叫卖声。紧接着,嗅觉恢复,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
沈飞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废弃的、似乎是教堂或者仓库的宽阔空间。高高的穹顶布满了蛛网,彩绘玻璃破碎不堪,透进几缕惨淡的晨光。身下是粗糙的稻草垫,身上盖着一件带着霉味的旧军大衣。
他尝试移动,全身的肌肉立刻发出尖锐的抗议,尤其是胸口和头部,仿佛被重锤击打过。体内那催化剂的“余烬”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蛰伏,像一团阴燃的火,随时可能再次爆燃。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更强烈的镇静剂或者……其他东西,被注入了他的身体,强行压制了那失控的能量,也带来了更深的疲惫和虚弱。
他还活着。而且,不在敌人的囚笼里。
是谁救了他?
“你醒了。”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飞猛地转头,看到“电鳗”正坐在不远处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慢慢地啃着。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如同古井,深不见底。
“电鳗……同志……”沈飞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电鳗”抬手制止了他,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先喝点水。”
沈飞接过水壶,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水,干灼的喉咙稍微得到缓解。
“情报……送出去了吗?”他急切地问道,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送出去了。”“电鳗”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你发出的信号,我们收到了。‘零号样本’,‘伊甸基地’,‘基金会船’,‘吴淞口’,‘三日’。虽然简短,但信息明确,至关重要。”
沈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要再次晕过去。但他强撑着,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
“这里是公共租界边缘的一个废弃天主堂,暂时安全。”“电鳗”解释道,“我们在‘谢记废品’附近的暗哨发现了你被日军押走,动用了潜伏在日军内部的一条暗线,制造了一场小混乱,才把你替换了出来。你伤得很重,体内的情况也很不稳定。”
沈飞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和胸口,知道“电鳗”说得轻描淡写,但过程必定凶险万分。
“高桥信介呢?‘伊甸’基地有更具体的位置吗?那艘船……”沈飞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高桥信介在研讨会提前结束后,就已经秘密离开了上海。至于‘伊甸’基地……”“电鳗”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我们动用所有渠道查询,无论是日军的内部代号,还是‘基金会’已知的关联设施,都没有这个名字。它可能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启用过的绝密基地,或者……是一个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真正代号。”
沈飞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那艘船,我们正在全力排查吴淞口所有符合特征的船只,但时间太紧,对方肯定也做了周密的伪装。”“电鳗”继续说道,“三天时间,我们可能无法在船只离港前确定具体目标并进行有效拦截。”
希望似乎变得渺茫。
“但是,”“电鳗”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你的情报,加上我们从东海株式会社仓库和那个地下档案库获取的其他信息,让我们确认了‘涅盘协议’的极端危险性,以及营救‘夜莺’同志的紧迫性。组织上已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在吴淞口展开行动!”
“行动?”沈飞看向“电鳗”。
“对,行动。代号‘破晓’。”“电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既然无法精准定位,我们就进行覆盖性排查和干扰!在预估的船只离港时间段内,对吴淞口所有可疑船只、码头设施,进行渗透、侦查,必要时,进行破坏和强行登船检查!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拖延时间,寻找‘夜莺’同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尝试!”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用无数潜伏者生命和整个上海地下网络安全进行的豪赌!成功率低得可怜,但这是目前唯一能采取的行动。
沈飞没有丝毫犹豫:“我参加。”
“电鳗”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飞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笑容,“就算死,也要死在把她救出来的路上。”
“电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以及……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我们会给你提供必要的装备和支援。但是沈飞,记住,‘破晓’行动风险极高,你可能……有去无回。”
“我知道。”沈飞平静地回答。从踏入这条隐秘战线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现在是为了苏念卿。
“电鳗”从木箱下拿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沈飞:“里面是你的新身份证明,一些应急药品,还有……针对你体内情况的强化抑制剂,效果更强,副作用也更大,能让你在短时间内压制住能量暴动,但之后的反噬会非常严重,慎用。”
沈飞接过油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准备一下吧,”“电鳗”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天快亮了。‘破晓’之时,便是我们行动之刻。”
沈飞也看向窗外。黎明的微光刺破云层,勾勒出城市残破的轮廓。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于他们而言,一场关乎生死与信念的决战,也即将拉开序幕。
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和硝烟气息的空气,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余烬”和手中油布包的冰冷。
破晓之前,是最深的黑暗。
而他,将化身利刃,刺破这黑暗,无论前方是黎明,还是……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