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余烬与低语
苏念卿再次沉沉睡去,仿佛昨夜月光下那短暂而痛苦的清醒只是一场幻觉。但沈飞知道不是。她最后那句“有些冷……是暖不回来的……”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心底,并在那之后持续散发着隐痛。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她。他发现,在看似茫然的沉默之下,她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勾勒什么,不再是杂乱的线条,而是一些重复的、有规律的几何图形,偶尔会停顿,形成一个未完成的、类似字母“E”或扭曲的“Ω”符号。
沈飞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这些符号,是否与那个神秘的“伊甸”基地有关?是她潜意识的泄露,还是“蓬莱”计划在她脑海中留下的烙印?
他自己的身体也并未真正平静。关节的旧伤在江南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痛,但这痛楚尚可忍受。真正让他警惕的是体内那“催化剂”的余烬。它并未完全熄灭,偶尔会在深夜,当他精神最为疲惫时,如同死灰复燃般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那不是物理上的灼烧,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错觉。有时,他会突然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墙壁传来的、模糊不清的电波杂音;有时,眼前的光线会瞬间扭曲,物体的边缘泛起一圈不祥的彩色光晕。最严重的一次,他在给苏念卿倒水时,清晰地看到水杯里荡漾的不是清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幻象消失了。
但心脏却狂跳不止。他知道,这是过度使用系统能力的代价,是精神堤坝出现裂痕的征兆。他必须用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下去,至少在苏念卿面前,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他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他不能先于她崩溃。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穿透连绵的阴雨,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沈飞推开窗户,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微风涌入,吹散了房间里的药味。
他端着一碗温好的米粥,走到床边。苏念卿靠在枕头上,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光斑中飞舞的微尘,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喝点粥。”沈飞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她顺从地张开嘴,咽下。阳光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连喂了几口,都很顺利。沈飞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苏念卿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接碗,而是用指尖,非常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端着碗的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颜色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是很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带来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沈飞动作一顿,看向她。
苏念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他的手腕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这道疤……它还在……”
沈飞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这道疤,存在的年代久远,连组织档案里都未必有详细记录。她记得?她竟然记得这么微小的细节?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狂喜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不再是关于创伤的记忆碎片,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属于“苏念卿”和“沈飞”的过去!
“是,”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沙哑,“还在。”
她收回了手指,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阳光,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个触碰和那句低语,只是她思绪漂流过程中,无意识捞起的一颗石子,看过之后,便又随手放回了记忆的长河里。
但对沈飞而言,这颗石子却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她记得他。不是在任务中代号“夜莺”的她,也不是被“蓬莱”计划摧残得支离破碎的她,而是那个曾经会对他笑、会为他别上白兰花的苏念卿,记得他身体上微不足道的印记。
这微小的确认,比任何记忆的闪回都更具力量。它证明,核心的“她”并未被完全摧毁,只是被深埋了起来。
然而,喜悦之后,是更深的忧虑。她记忆恢复的轨迹毫无规律,时而触及黑暗的“蓬莱”,时而关联冰冷的太湖,时而又闪现出属于他们之间的温暖碎片。这种混乱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痛苦。而他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能否支撑到她完全拼凑起自己的一天?
他体内的余烬仍在低语,警示着潜在的危机。而她的记忆,也如同这江南的天气,看似逐渐放晴,谁知下一刻是否又是疾风骤雨?
他将空碗放到一边,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宁静侧影,心中默念:
“无论镜子拼凑出怎样的图案,无论前方是暖是冷,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沉入那冰冷的水中。”
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必须更好地控制住体内的“余烬”。因为下一场风暴,或许已在未知的“伊甸”酝酿,而能与他并肩面对风暴的,只有正在一点点从碎片中重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