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立冬。磐石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把整个山谷染成了白色。沈飞站在峡谷入口,身上落满了雪,但他没有动。那种感知中,一百七十六个光点都在他身后,安静的、温暖的,像冬天里挤在一起的羊群。但今夜,他不只是来感知这些的。他在等。
园丁的探路者来过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天。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陌生光点,没有可疑车辆,连平时偶尔经过的猎人都不见了踪影。方志远说园丁还在东海市,住在城西那家招待所里,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找什么。有人说他在找h留下的东西,有人说他在等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
但沈飞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缺口,等他以为磐石谷松懈了的那一刻。
父亲从菜地那边走过来,肩上没有扛扁担。他今天没有挑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肩上挎着那把老式步枪。方志远还回来的那把,擦得锃亮。
“爸,你怎么不挑水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水缸满了。再说,今天下雪,不用浇菜。”
沈飞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在关心水缸,是在担心别的事。
“方志远说园丁还在东海市。”沈飞开口。
父亲点头。“我知道。”
“他到底在等什么?”
父亲想了想。“等我。”
沈飞看着他。“等你?”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雪中缓缓升起,很快被风吹散。“当年在第七实验室,他问了我那个问题之后,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
沈飞沉默了片刻。“你会去找他吗?”
父亲吸了一口烟。“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欠他的。”
雪越下越大。沈飞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她看着父亲,很久。“老沈,进屋吧。外面冷。”
父亲愣了一下。她从来不主动叫他进屋。
“你记得我了?”他问。
母亲摇头。“不记得。但外面冷。”
父亲把烟掐灭,走进屋里。母亲跟在他后面,关上了门。
沈飞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方志远来了。”
沈飞转身,向峡谷入口走去。方志远的车停在雪地里,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来,只是降下车窗。
“有消息了。”他说,“园丁今晚离开东海市。方向是西边。”
沈飞的心一沉。“磐石谷在西边。”
方志远点头。“他知道我们在哪。但他不一定是来这里的。”
“他去哪?”
方志远摇头。“不知道。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沈飞沉默了片刻。“他来这里的路有几条?”
“三条。一条走大路,一条走山路,一条走水路。”
“每条路都派人盯着。”
方志远点头。“已经派了。”
车开走了。沈飞站在原地,看着车轮在雪地上碾出的两道印痕,很快被新雪覆盖。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沈飞没有把园丁离开东海市的消息告诉大家。不是要瞒着,是没必要。他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了。
小雨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叔叔,今天白奶奶教了我一首诗。”
“什么诗?”
小雨想了想,背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沈飞看着她。“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小雨点头。“就是说,冬天了,鸟都飞走了,路上没有人了。只有一个老头在江上钓鱼。”
沈飞笑了。“你懂挺多。”
小雨也笑了。“白奶奶讲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那种感知全力扩散。周围五公里内,没有任何陌生的光点。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去睡,我守着。”
沈飞摇头。“睡不着。”
两个人坐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路。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他们都没有动。
“你说,园丁今晚会来吗?”陈岚问。
沈飞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我们就一直等?”
“等。”
凌晨三点,沈飞突然睁开眼睛。那种感知中,一个光点出现在峡谷侧面的密林里。不是上次那个。这个人的情绪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深潭,像死水。
沈飞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园丁的死士。是园丁本人。
他推了推陈岚。陈岚立刻醒来,手已经按在枪上。
“来了。侧面密林,一个人。”
陈岚站起来。“我去。”
沈飞拉住她。“我去。你守在这里。”
他没有等她回答,起身向那片密林走去。雪很深,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没有隐蔽,没有潜行。他直接走过去。
那个光点停在那里,没有动。
沈飞走进密林,在一棵老松树下看到了他。园丁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雪。他老了,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脸上皱纹更深了,眼袋更大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像深潭,像死水。
“你来了。”沈飞说。
园丁看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沈飞没有说话。
园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飞。是一个小小的存储卡,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h留给你的。他说,等他死了,就交给你。”
沈飞接过存储卡。“他死了?”
园丁点头。“三天前。在西南山区,一个小村子。他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村里人把他埋在后山上,连块碑都没有。”
沈飞握着存储卡,手在微微发抖。h死了。那个关了他母亲二十三年的人,那个引导他成为蜂王的人,那个说“对不起”的人。他死了。
“他让你转交的?”
园丁点头。“他临终前,我去看了他。他说,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帮了你。”
沈飞沉默了很久。“他还说了什么?”
园丁想了想。“他说,园丁,你也该歇歇了。”
沈飞看着他。雪落在两个人之间,很快堆起薄薄一层。
“你会歇吗?”沈飞问。
园丁没有回答。他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
“园丁。”沈飞叫住他。
园丁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再来了。”
园丁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走,消失在雪夜里。沈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那种感知中,他的光点正在远去,很弱,但很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存储卡。h留下的最后一个东西。
陈岚从峡谷入口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园丁呢?”
“走了。”
“他来干什么?”
沈飞把存储卡给她看。“送东西。”
陈岚看着那张小小的存储卡,沉默了片刻。“他还说了什么?”
沈飞想了想。“他说,他该歇歇了。”
雪停了。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上午,沈飞把存储卡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是h手写的一封信,扫描成了图片。字迹很潦草,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沈飞,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园丁来找过我,他问我,这辈子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停下来。但晚了。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别走我们的老路。别让钥匙变成工具,也别让钥匙变成武器。让他们做普通人。
园丁的事,他放不下。他不是坏人,他是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如果可以,帮他一把。
最后,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你母亲,谢谢你没有恨我。
——h”
沈飞看完信,折好,放进口袋。
陈岚站在他身后。“他写了什么?”
沈飞想了想。“他说,后悔。”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小雨从学堂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画。她跑到沈飞面前,把画递给他。
“叔叔,你看,我画了雪人。”
沈飞接过画,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雪人,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旁边站着两个小人。
“这两个小人是谁?”
“是我和小曼。”小雨指着画,“我们在堆雪人。”
沈飞笑了。“画得好。”
小雨也笑了。“那我再画一张,画你和陈岚阿姨。”
她跑回学堂。沈飞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远处,峡谷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