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走后的第三天,磐石谷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红十字会的大巴,是一辆深绿色的旧吉普,引擎声很大,老远就能听见。沈飞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辆车从山路那头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停了,门开了,下来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下巴。
沈飞不认识他。但那种感知中,这个老人的光点很稳,很正,没有敌意。
“你是沈飞?”老人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飞点头。
“我叫郑国栋。你父亲的老战友。”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飞,“你父亲让我来的。”
沈飞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父亲的笔迹,只有一行字:“他是我兄弟。信得过。”
沈飞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进来吧。”
郑国栋跟着他走进峡谷。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瘸,像是受过伤。他一路看,看那些木屋,看那些菜地,看那些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们。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父亲站在木屋门口,手里还握着斧头。他看到了郑国栋,愣住了。
郑国栋也愣住了。两个老人站在那里,隔了几步远,互相看着。
“老沈。”郑国栋开口。
“老郑。”父亲放下斧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沈飞看着他们,那种感知中,两个光点在靠近,不是物理上的靠近,是某种更深层的、跨越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郑国栋先开口。“当年你假死,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沉默了很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不是别人。”
“我知道。所以才不能告诉你。”
郑国栋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伸出手。父亲握住他的手。两个老人的手握在一起,很久没有松开。
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她看着郑国栋,问父亲:“这是谁?”
父亲想了想。“兄弟。”
母亲点头,转身回屋了。郑国栋看着她的背影,问:“嫂子她……”
“不记得了。”父亲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郑国栋沉默了片刻。“活着就好。”
父亲带郑国栋走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两个人坐在火炉旁边,像年轻时那样,一个抽烟,一个喝茶,谁也不说话。
沈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是谁?”
“我爸的老战友。叫郑国栋。”
“他来干什么?”
沈飞摇头。“不知道。”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郑国栋坐在父亲旁边,看着那些孩子们在篝火旁边追着玩,愣了很久。
“一百多个人。”他说。
沈飞点头。“一百七十六个。”
郑国栋看着他。“都是你救的?”
沈飞摇头。“不是一个人。是大家一起。”
郑国栋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很久。
老吴坐在对面,打量着郑国栋。“你也是当兵的?”
郑国栋抬起头。“是。侦察兵。和老沈一个连队。”
老吴点头。“我也是。”
两个老人互相看着,点了点头。不需要多说什么。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郑国栋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父亲说,园丁可能还活着。”郑国栋说。
沈飞看着他。“你觉得呢?”
郑国栋想了想。“也许。也许不。但他欠的债,总要还。”
“怎么还?”
郑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飞。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h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等园丁的事了了,就交给你。”
沈飞接过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和之前见过的那张合影一样,但角度不同。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最边上,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沈飞认出了他——年轻时的园丁。
纸条上是h的笔迹:“这是他唯一一张单人照。他让我保管,说等他死了,就烧掉。我没烧。也许你用得着。”
沈飞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园丁。他站在人群边上,像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想到,几十年后,他会成为让无数人恐惧的名字。
“他为什么给你?”沈飞问。
郑国栋想了想。“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还能找到的人。其他人都死了,或者躲了。只有我还在。”
沈飞把照片放回盒子里。“你打算怎么办?”
郑国栋站起来。“等。等他出现。”
他转身向木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父亲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沈飞没有说话。郑国栋走了。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手里攥着那个金属盒。星星很多,月光很亮。
第二天一早,郑国栋走了。他走之前,在峡谷入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木屋、菜地、孩子们。
“老沈,保重。”
父亲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郑国栋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园丁的事,我会查。有消息就通知你。”
车开走了。父亲站在原地,看着车轮在雪地上碾出的两道印痕。
沈飞走过去。“他一个人能行吗?”
父亲沉默了片刻。“他一个人,走了几十年。”
上午,苏念卿从通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封邮件。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志远说,有人在西南山区看到了园丁。”
沈飞接过打印出来的邮件,快速看完。“什么时候?”
“三天前。一个采药人在深山里看到了一个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一个人坐在溪边。采药人问他是不是迷路了,他说不是,在等人。”
“等谁?”
苏念卿摇头。“不知道。采药人走了,回头再看,人已经不见了。”
沈飞把邮件折好,放进口袋。“方志远还说别的了吗?”
苏念卿摇头。“就这些。他说他会继续查。”
沈飞站在通讯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园丁在等人。等谁?等父亲?等h?h已经死了。等他自己?
父亲在劈柴。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柴应声裂开。沈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有人在西南山区看到了园丁。”
父亲停下来,看着他。“他还活着。”
沈飞点头。“活着。”
父亲沉默了片刻,把斧头放在木墩上,直起腰,看着远处的山。“他在等。”
“等谁?”
父亲想了想。“也许在等一个结果。”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棉袄。她走到父亲面前,把棉袄递给他。
“试试。”
父亲接过棉袄,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好。
“合适。”他说。
母亲点头,转身回屋了。父亲站在那里,穿着新棉袄,看着她的背影。
下午,沈飞在峡谷里走了一圈。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孩子们在雪地里踩水坑,溅了一身泥。小雨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从雪里露出来的枯黄的菜叶子,愣了很久。
“叔叔,春天快到了吗?”
沈飞站在她旁边。“快了。”
“那就可以种菜了。”
沈飞点头。“可以了。”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黑土。土还是冻的,硬邦邦的。她用手指戳了戳,戳不动。
“等化了就能种了。”她说。
沈飞看着她,那种感知中,她的光点很亮,很稳。她在等。等雪化,等春天,等种菜。和所有人一样。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沈飞没有把园丁出现的消息告诉大家。不是要瞒着,是没必要。他只是在等。
赵德厚在教孩子们唱歌。他唱一句,孩子们跟一句。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歌词很简单。“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孩子们不会唱,跟着哼。声音脆生生的,在山谷里回荡。
老吴坐在最前面,听着歌,眼眶红了。
白鸽坐在他旁边。“怎么了?”
老吴擦了擦眼睛。“想起张明远了。他也喜欢这首歌。”
白鸽没有说话。
父亲坐在角落里,抱着母亲。母亲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歌。她没有睡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园丁真的会来吗?”
沈飞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他到底要等什么?”
沈飞看着她。“不知道。但总会等到的。”
小雨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园丁在等人。”
沈飞点头。“在等。”
“等谁?”
沈飞想了想。“也许在等一个答案。”
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冬天快过去了,水声大了一些。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像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