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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摇进运河时,水面平得像块玻璃,连涟漪都舍不得乱划。姜少撑着篙,竹篙插进水里半尺,能看清底下青褐色的水草随波轻晃,还有几尾小鱼啄着篙尖,像是在打招呼。

“这水,比黄河静多了。”林夏蹲在船尾,指尖划过水面,激起的细纹慢悠悠散开,“连鱼都不怕人呢。”

撑船的老汉听见了,咧开缺牙的嘴笑:“咱这运河水,养人也养鱼。”他竹篙一点,船身悄无声息地滑过一座石拱桥,桥洞上爬满了青苔,像给石头镶了层绿绒边。“你们是来寻菱角的吧?前阵子还有城里人来采,说要做菱角糕。”

林夏眼睛一亮:“菱角?这水里有菱角?”

“多着呢!”老汉指着远处的水面,“那片浮着绿盘盘的,就是菱叶。现在正是嫩的时候,剥开来,肉是甜的。”

船驶近了才看清,水面上铺满了菱叶,圆滚滚的像撑开的小绿伞,叶底藏着饱满的菱角,青中带紫,偷偷探出尖来。老周伸手捞了一把,指尖被菱角的尖刺扎了下,“哎哟”一声:“这小东西,看着文静,还带武器呢。”

老汉把船停在菱塘边,递过来两个木盆:“踩着盆去采,稳当。”他自己先踩着木盆划出去,脚下一漾一漾的,像在水上漂。“采菱角得捏着蒂转半圈,不然容易掐断,汁水流在手上黏糊糊的。”

林夏学着老汉的样子,踩着木盆慢慢挪。菱叶底下的水凉丝丝的,透过薄鞋底渗上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她捏住一个菱角,轻轻一转,果然完整地摘了下来,青紫色的壳上还沾着水珠,看着就喜人。

“这菱角能种不?”姜少举着个大菱角,壳上有四个角,像个小怪物,“咱把它埋在土里,会不会长出菱角藤?”

老汉笑得直颤:“傻娃,菱角是水里长的,得泡在浅塘里。你要是想种,我家后院有口老塘,去年的菱角落了籽,今年冒出不少苗,送你些去栽。”

回到老汉家时,太阳正斜斜地挂在树梢。他家的老塘就在院后,不大,却清得能看见塘底的淤泥,几株菱角藤已经爬出了水面,像给塘面铺了块绿桌布。老汉捞起一把塘泥:“这泥肥着呢,埋上菱角,不出俩月就爬满塘。”

林夏把菱角埋进泥里,忽然发现塘边的草里藏着些细碎的紫花,像星星落在绿草丛里。“这是什么花?”

“紫菱花呀,”老汉蹲在塘边洗手,“等菱角熟了,花就落了,蒂上结的就是菱角。”他指着花瓣,“你看这花瓣尖上的紫,像不像咱运河里的晚霞?”

种菱角的塘边,有间塌了一半的草棚,棚角挂着个旧竹篮,篮底还沾着些干菱角壳。“这是我家老婆子生前编的,”老汉摸着竹篮,声音低了些,“她最会采菱角,一采就是一篮子,回来给娃们煮着吃,面乎乎的。”

林夏看着竹篮,忽然发现篮沿缠着圈细藤,编得格外密实:“这藤是特意加的吧?看着比别的地方结实。”

“可不是嘛,”老汉眼里闪着光,“她说竹篮怕水,缠上菱角藤,泡在水里也不烂。你看这接口,她总说要‘藏个巧’,让藤顺着竹条绕,力气用在暗处。”

老周突然指着草棚的柱子:“这上面刻着东西呢!”柱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孩子写的:“菱角甜,甜过糖;阿娘采,我来尝。”字迹被风雨磨得浅了,却还能看出认真的笔画。

“是我家小三写的,”老汉摸着字,“那年他才五岁,踩着板凳刻的,刻完还跟他娘邀功,说要记住阿娘的好。”他忽然笑了,“现在小三在城里开店,每年都回来采菱角,说城里的菱角不如家里的甜。”

塘里的水轻轻晃,菱角藤的叶子跟着摇,像在应和老汉的话。林夏摘下片菱叶,卷成个小筒,对着太阳看,叶肉里的纹路像无数条小路,通向塘底的秘密。

夜里忽然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菱叶上沙沙响。林夏披衣起来看塘,只见雨珠落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在玩滑梯,最后“噗通”掉进水里,惊起圈小水花。

“这雨好啊,”老汉也站在屋檐下,“菱角就怕干,一场雨能蹿半尺。”他往塘里撒了把碎米,“给水里的鱼添点食,它们也会帮着吃虫呢。”

雨越下越大,塘边的泥土被泡软了,草棚的柱子有点晃。姜少赶紧找了根粗木棍顶住:“这棚子还能撑住不?”

“撑得住,”老汉拍拍柱子,“当年盖的时候,老婆子非要往柱底埋三块青石,说‘石沉水底,棚立塘边’,风雨再大也不怕。”他指着柱底,果然有三块青石板,牢牢嵌在泥里,雨水顺着石板流进塘里,带出串气泡。

天亮时雨停了,塘里的菱角藤像喝饱了水,叶片舒展开来,比昨天大了一圈。林夏发现叶底藏着些小虫子的壳,被雨水泡得发白:“是鱼吃的吗?”

“是菱角藤自己的本事,”老汉捞起片叶子,“你看这叶背的绒毛,能粘住虫子,等虫死了,就成了肥料。”他笑着说,“老婆子总说,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子活,不用人瞎操心。”

两个月后,塘里的菱角藤爬满了水面,紫菱花谢了,蒂上结满了菱角,有的青,有的红,像一串串小铃铛挂在叶底。老汉划着木盆去采,竹篮很快就满了,红的放一边,青的放一边。

“红的老,适合煮着吃,面得很;青的嫩,能生吃,咬开一股子水甜。”他扔给林夏一个红菱角,“试试,这可是咱塘里结的第一拨。”

林夏剥开菱角壳,里面的肉雪白雪白的,咬一口,果然又面又甜,带着点水腥味,是塘泥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姜少拿起个青菱角,刚要咬,被老汉拦住:“青的得先掐掉尖,不然扎嘴。”他示范着掐掉菱角的尖,“你看,这尖看着小,扎一下可疼呢。”

采菱角的人多了起来,村里的媳妇们挎着竹篮,踩着木盆在塘里穿梭,嘴里唱着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菱歌:“菱角尖,尖过簪;采一篮,换油盐……”歌声顺着水面飘,撞在远处的石桥上,又荡回来,混着水声,格外好听。

老周也学着唱,跑调跑得厉害,逗得大家直笑。林夏看着塘里的热闹,忽然觉得老汉老婆子的话真对,万物都有自己的活法,就像这菱角,在水里悄悄扎根,默默结果,等着人来采,也等着雨来浇,不慌不忙的。

要走的时候,老汉装了满满一篮菱角,红的青的都有:“带在路上吃,红的煮着当干粮,青的解渴。”他又挖了些塘泥,包在荷叶里,“这泥里有菱角籽,到了别的地方,找个浅塘埋下,说不定也能长出菱角藤。”

船离了岸,林夏回头望,老汉还站在塘边,手里挥着那个旧竹篮。塘里的菱角藤顺着水流往岸边漂,像根绿色的带子,一头拴着船尾,一头拴着塘边,把两岸连了起来。

“下一站去哪?”老周剥开个红菱角,“这水乡的菱角,比黄河的麦香多了点水灵气呢。”

林夏手里攥着包塘泥,感觉沉甸甸的。水面上的菱叶还在晃,像在说“慢走”,又像在说“常来”。她忽然想起老汉的话:“万物有法,顺其自然。”或许下一站,就该去看看那些长在山上的草木,它们又藏着什么活法呢?船桨轻轻一点,船拐过石桥,朝着山的方向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