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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土地,发出“咯吱”的脆响。林夏推开车门,一股寒气瞬间灌进衣领,她裹紧外套,望着眼前茫茫一片——枯黄的苔草贴地生长,远处的土坡冻得像块巨大的铁疙瘩,阳光落在上面,连点暖意都透不出来。

“这地硬得能当磨刀石。”姜少用脚跺了跺地面,鞋跟磕出白痕,“麦子能扎下根?”

守苔原的老胡裹着羊皮袄,蹲在雪堆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寒气里明明灭灭。“这叫‘冻融土’,白天气温回升点就化成泥,夜里一冻又成硬块,种东西得赶在‘返浆期’,不然根须刚扎进去就被冻住。”

他的孙子小石头拎着个铁铲,铲尖敲在地上,发出“当当”的响。“爷爷说,得先把冻土撬松,埋点干草当‘棉被’,麦子才敢长。”

选了块背风的土坡,姜少挥着镐头砸下去,镐尖弹得老高,震得虎口发麻。“这哪是土,比石头还硬!”他抹了把汗,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

老胡接过镐头,往冻土上撒了把盐,等了袋烟的功夫,再砸下去,镐尖终于陷进半寸。“盐能化冻,”他喘着气说,“但不能多撒,会烧苗。”

小石头提着个陶罐,往撬开的土缝里撒麦种,每撒一把就盖层干草,再压块石头。“干草能挡雪,石头能压着草不被风吹跑,还能吸热。”他踮脚把石头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士兵。

三天后,白天气温升到零度以上,化冻的泥土带着股腥气。林夏扒开干草,见麦种吸了潮气,鼓胀得像颗小珠子,心里松了口气。可夜里骤降到零下,早上再看,土缝又冻上了,麦种裹在冰壳里,像颗透明的琥珀。

“别慌,”老胡用树枝敲碎冰壳,露出里面的种子,“这叫‘冻醒’,冻一冻才有力气发芽,就像咱苔原上的草,没经过三冻两化,长不旺。”

果然,又过了两天,冰化透后,麦种顶破种皮,冒出点嫩白的芽尖,怯生生地扎进湿泥里。

苔原的风像刀子,专往骨头缝里钻。刚冒头的麦芽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茎秆直接被吹断,趴在地上打蔫。

姜少找来些矮灌木,在麦垄边扎了道篱笆。“挡挡风,”他往灌木根部培土,“这玩意儿在这儿长了几十年,比啥都抗风。”

林夏发现,没被吹断的麦芽,茎秆悄悄变粗了,表皮还长出层细毛,像裹了层绒布。“它们在长‘防风衣’呢,”她指着绒毛,“风越吹,这毛长得越密。”

小石头每天早上都去扶麦芽,把吹倒的轻轻扶正,再培点土。“爷爷说,麦芽倒了别硬拽,顺着它的劲儿往起抬,不然根会断。”他的小手冻得通红,却做得格外认真。

一场夹着雪粒的狂风过后,篱笆被吹塌了半截。林夏正心疼被压的麦芽,却发现压在底下的苗没蔫,反而借着灌木的遮挡,长出了新的侧芽。“这是‘卧着长’呢,”老胡蹲在旁边笑,“苔原上的植物都这样,不跟风较劲,贴着地皮长,反倒活得稳。”

返浆期一到,冻土化成稀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姜少陷在泥里拔不出脚,反倒发现泥里混着不少碎骨头——是过冬的动物留下的。

“这是好东西,”老胡用铲子把碎骨埋进麦垄,“苔原上的肥,全在这骨头里,烂了能顶半车粪。”

林夏学着他的样子,把捡来的苔藓和碎骨混在一起,铺在麦根周围。没过几天,铺了苔藓的地方,麦芽明显长得壮实,叶片也绿得深些。“苔藓能保水,骨头能补养分,”她恍然大悟,“这是苔原自己的施肥法啊。”

小石头提着篮子捡鸟粪,冻硬的鸟粪像颗颗黑石子。“爷爷说,鸟粪得晒化了才能用,不然会烧根。”他把鸟粪摊在石头上,借着中午的日头晒,时不时翻一翻。

麦秆开始拔节时,苔原上冒出了大片驯鹿苔,金灿灿的像撒了层碎金。老胡割了些驯鹿苔,剁碎了埋进土里:“这东西看着软,烂了比草肥还劲大,麦子吃了能抗冻。”

第一场大雪来得突然,没等收割,麦芽就被埋在了雪里。姜少急得要铲雪,老胡却拦着他:“别急,雪是‘棉被’,冻不死的。”

小石头趴在雪地上听,隐约能听见雪底下有“簌簌”的声。“是麦子在长呢,”他仰起冻红的小脸,“爷爷说,雪底下暖和,麦子趁着雪没化,偷偷长个子。”

林夏按老胡教的,在雪地上插了些芦苇杆,露出个小尖子。“这是‘透气孔’,”她解释,“不然麦子会闷在雪底下。”

雪化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被雪埋过的麦子,穗子比没埋的饱满不少,麦秆也硬挺,一点没倒。老胡捋着胡子笑:“这叫‘雪藏’,就像咱窖里存菜,捂着反倒长得好。”

收割那天,苔原上的风停了,阳光难得地暖和。林夏割下第一把麦子,穗子沉甸甸的,脱粒时,麦粒上还沾着点雪水化成的潮气,咬开一颗,又脆又甜。

“这麦子,带着冰碴子的劲呢。”姜少把麦粒塞进嘴里嚼,眼里闪着光,“比别处的都瓷实。”

小石头用麦秆编了个小篮子,装着新收的麦粒。“带回去种在竹海边上,”他说,“让它记着苔原的冻,也带着竹海的暖。”

老胡往他们车上装麦种时,往袋里塞了把苔原土。“带着这土,到哪儿种都能活,”他拍了拍袋子,“麦子记土性,就像人记乡愁。”

车开远了,林夏回头望,老胡和小石头还站在雪地里,像两株耐寒的樟子松。车窗外,苔原的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冷了——毕竟,他们的麦种里,已经藏了片冻土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