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那无声的冷笑,像根冰锥子,狠狠扎在女帝沐婉晴刚刚硬挤出来的那点诚意上。
那赤裸裸的嘲讽和看透一切的眼神,瞬间把她皇帝那套恩威并施的把戏撕了个粉碎。
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扒光的狼狈。
女帝的脸由青变白,再由白憋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玄色大氅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女帝心里炸开了锅:“苏晨他怎么敢?
朕是皇帝!放下身段,开出天价条件。他居然当放屁?
荣华富贵,当大官!美女随便挑。哪一样不是天下人做梦都想要的?他凭什么看不上?”
苏晨不信女帝,苏晨根本不信女帝会兑现。
在苏晨眼里,女帝的承诺就是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被轻视的怒火直冲脑门,是沐婉晴当皇帝以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然而,这怒火底下,是更深更沉的恐惧和无力。
女帝内心挣扎得像油煎:
“苏晨他看穿了……他什么都看穿了。
朕确实……不敢放苏晨走!更舍不得杀他。
苏晨那脑子,简直不是人,看事情太毒,下手太狠……”
苏晨就像一把绝世宝刀,握在手里,能砍开所有麻烦。
一旦丢了,或者被别人抢走……那就是悬在女帝头顶要命的刀。
就像蜀汉的诸葛亮,得了能坐稳天下。没了……江山就完蛋。
苏晨每次都能像扒皮一样看穿我的心思,让女帝像个光屁股的,躲都没处躲。
愤怒的火苗在女帝眼里烧着,可当她瞥见窗外依旧狂吼的风雪。
想到江南那五大世家像甩不掉的吸血虫,想到北边突厥骑兵虎视眈眈。
想到周围倭国、高句丽那些像饿狼一样盯着的小国……
一股冰冷的绝望唰地浇灭了怒火。
大周这江山……内忧外患。摇摇欲坠。
江南是心腹大患,突厥是头顶悬着的刀,周围一圈饿狼。
国库?刚挖坟弄来的金山银山,在没粮吃和可能造反的危机面前,脆得像沙堆的城堡。
她这个女帝……看着风光,实际是坐在一个随时要炸的火药桶上。
一步走错,就是粉身碎骨,死都不知道埋哪儿。
女帝……真的快撑不住了。
女帝需要苏晨,需要这把锋利到能砍断一切乱麻的妖刀。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愤怒,也压垮了皇帝的架子。
女帝看着苏晨那张依旧冰冷、写满嘲讽的脸,眼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筹码不够?
行!
朕就给你一个……你没法拒绝!也没那么容易怀疑的……最后的赌注。
“苏晨!”女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抖,“你觉得朕的承诺是放空炮?觉得朕就是在给你画大饼?”
苏晨终于抬了抬眼皮,眼神冷淡地扫了她一下,嘴角那抹嘲讽还在:
“陛下,您觉得呢?我不信空口白话。您不杀我,让我在这破书楼里喘气,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至于当大官、荣华富贵、美女成群?”
苏晨嗤笑一声,“画饼谁不会?我老家那些管事的,画得比您圆溜多了。”
“你!”女帝被这直白的顶撞气得浑身一颤。老家管事?又是听不懂的怪话,但她现在没空细想。
“好!好!好!”女帝连说了三个好,眼神却冷得像冰窟窿。“你不信空口白话,朕……就给你白纸黑字!用血来画押!”
话没落音。
女帝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那张破木桌前,桌上还摊着苏晨抄的野史和那份沾着坟头土气的挖坟清单。
她一把将东西全扫到地上。
“哗啦!”竹简、纸片撒了一地。
女帝看都不看,直接从宽大的黑袖子里抽出一块明黄色的绸子!那是皇帝随身带着写密旨用的。
女帝抓起桌上那支秃毛的硬笔,蘸了蘸早就冻住的墨汁,手腕却稳得吓人,在绸子上刷刷地写。
字迹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带着被逼急了的疯狂和潦草。
[绢布内容:]
“兹有苏晨者,若能助朕:
一、平定江南五大世家之患,使其归心朝廷,赋税如常,漕运通畅!
二、解北境突厥之危,使其不敢南下牧马,边关得享十年太平!
则:朕必践诺!
或:许其位极人臣,享一世荣华富贵。
或:朕沐婉晴,以大周天子之名,下嫁于苏晨。
此誓!
天地共鉴!
神鬼共督!
若有违逆,人神共弃!江山倾覆!”
写完,女帝狠狠把笔摔在地上。
女帝看也不看那绸子上的字,右手拇指猛地塞进嘴里,牙齿狠狠一咬。
“嘶——”
鲜红的血立刻从指尖冒出来!
女帝眉头都没皱一下,带着血的拇指重重地、决绝地按在了绸子末尾。
一个清清楚楚、带着皇帝尊严和疯狂决心的——血指印。
接着,女帝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用最好的羊脂白玉雕的蟠龙钮印章。
这是女帝的随身私印,代表皇帝最私密、也最有用的承诺。
“啪!”
印章沾着女帝手指上还没干的血,重重地盖在了血指印旁边。
一个鲜红刺眼、带着龙纹的——血印。
做完这一切!
女帝脸色惨白,喘着粗气,额角都冒出了冷汗,那带血的手指头微微发抖。
女帝死死盯着苏晨,眼神里是豁出一切的疯狂、不容置疑的狠劲。
还有……一丝连女帝自己都没发现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苏晨!”
女帝声音嘶哑,却像带着钩子,把那块染血的绸子“啪”一声拍在苏晨面前的桌子上。
绸子上,墨迹斑斑,血印刺眼。
那下嫁两个字,更是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空气都滋滋响。
“这!就是朕的承诺!”
“血书为证!私印作保!”
“只要你能做到!
“当最大的官,享不尽的富贵!
“或者……朕嫁给你,你自己挑!”
女帝的目光像铁链子,死死锁住苏晨的眼睛:
“好好想想!”
“这是朕能给的最大的价码,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
女帝猛地转身,黑色大氅带起一股冷风。
再不看苏晨一眼,不给苏晨任何说话的机会,脚步有点晃但异常坚决地冲出了旧书楼的大门。
“砰!”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狠狠关上!
挡住了光,也隔断了声音。
只剩下苏晨一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缩成了一个小点。
死死盯着桌子上,那块静静躺着的、墨还没干、血迹刺眼、上面压着大周女帝沐婉晴用江山国运当赌注、拿自己当筹码的……
血诏!
旧书楼里,死一样寂静。
只有那块染血的绸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妖异又绝望的光。
苏晨的耳朵里,好像还在嗡嗡响着女帝最后那句,像诅咒一样的话:
“你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