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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接过那被层层丝绸严密包裹的物件,入手微沉,触感坚硬。

他瞥了一眼依旧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周洪,心中疑窦丛生。

手指灵活地解开丝绸的系扣,一层层剥开,一抹刺眼的明黄色骤然跃入眼帘。

那竟是一卷以明黄锦缎为面、金线镶边的卷轴。

苏晨的目光瞬间凝固,明黄色,乃帝王专属之色。

除天子及特赐之外,任何人不得僭越,即便是皇室宗亲,在日常用度上也需严格避讳。

这周家,怎会有此物?

苏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缓缓将卷轴完全展开。

只见卷轴之上,以端庄雄浑的楷书写就百十余字,内容清晰无比:

“……咨尔兵部侍郎周正元,忠勇性成,奋不顾身,护驾有功,朕心甚慰……特赐此旨,尔周氏一门,若非谋逆大罪,他日若有干犯律法、当处极刑者,可凭此旨,赦免死罪一次,以酬其功……钦此!”

落款处,赫然是“景泰三年 x月 x日”,并加盖着一方朱红醒目、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大印。

“景泰三年……”苏晨低声念出这个年号,瞳孔微微收缩。

在心里嘀咕。“景泰帝?那不是沐婉晴爷爷的兄长吗?”

苏晨对大周皇室谱系并不十分熟稔,仅限于必要了解。

景泰这个年号,还是某次与沐婉晴闲谈时,听她提及先祖旧事才偶然得知,印象中距今已有五六十年之久。

他万万没想到,周家竟藏有这位先先先帝亲颁的免死圣旨。

苏晨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依旧跪伏于地的周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洪,你周家为何会有景泰先帝的免死圣旨?从实招来!”

周洪听到问话,这才敢微微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敬畏与一丝侥幸,连忙解释道:“回……回大人。此事千真万确,景泰三年秋,先帝于京郊皇家猎场行围,不幸遭遇猛虎突袭,护卫不及。”

“时任兵部侍郎的先祖周正元公,恰在左近,为护圣驾,挺身而出,与猛虎搏斗,最终……最终虽格毙猛虎,但先祖亦因伤势过重,不幸……殉国……”

周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继续道:“先帝感念先祖救驾之功,特追赠先祖为兵部尚书,谥号‘忠勇’,并……并颁下此恩旨,言明赐予我周氏一门一次免死之恩,以慰忠魂。此事……此事在皇家《御赐恩赏录》中必有记载。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京城查阅,罪民绝无半句虚言。”

苏晨闻言,眉头紧锁。周洪言之凿凿,且敢于让他去查证《御赐恩赏录》(专门记录皇帝赏赐臣下重要物品的皇家档案),此事作伪的可能性极低。

景泰帝感念救驾之恩,赐下免死金牌或圣旨,倒也符合帝王心术和当时的礼法。

苏晨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卷明黄圣旨上,指尖拂过那略显陈旧却依旧清晰的玉玺印文,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原来如此……这才是周家最大的底牌,最后的护身符。”

苏晨看向周洪,语气意味不明:“所以,你之前所说的绿林巢穴、江南密探、乃至巨额金银,都只是铺垫和添头。你真正赖以保命的,是这道景泰先帝亲颁的免死圣旨。”

周洪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他心中忐忑万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毕竟是五十多年前的先帝旨意了。

当今女帝是否会承认?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苏钦差又是否会买账?他根本毫无把握。

正因如此,周洪才不敢一开始就亮出底牌,而是先抛出其他筹码,试图增加谈判的分量和成功率,最后才将这压箱底的保命符请出。

“罪民……罪民不敢妄揣圣意,更不敢依仗先帝恩旨要挟大人……”

周洪的声音充满了惶恐与哀求,“只求……只求大人看在先祖一丝忠勇之血、及周家如今确有心悔过戴罪立功的份上,法外开恩,网开一面,求大人……决断。”

苏晨端坐马上,沉默了片刻。

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周家老小,又看了看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先帝圣旨,最后望向管城的城墙。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终于,苏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周洪。”

“罪民在。”

“景泰先帝仁德,念你周氏先祖救驾之功,赐此恩旨,赦免死罪一次。本官……亦非不近人情、不尊先帝之人。”

周洪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苏晨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周家盘踞地方,为祸百年,罪孽深重,岂能因一道先帝旨意便一笔勾销,安然无恙?”

周洪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屏息聆听。

苏晨冷声道:“现判决如下:周氏满门,即刻褫夺所有家产、田宅、店铺,悉数抄没入官。周家上下一百余口,一律编为罪单。两日后,由本官麾下禁军押送,前往北疆雁门关服苦役三年。筑城、修垒、运粮,以赎其罪。”

“雁门关……”周洪听到这三个字,浑身一颤。那是大周最前线,对抗突厥的最艰苦之地。

环境恶劣,战事频发,服苦役于此,九死一生。

苏晨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周洪,活路,本官给了你。圣旨保周家不死,但能不能在雁门关那苦寒战乱之地熬过三年,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看天意了。”

这判决,无疑是将周家从十死无生的悬崖边,拉回到了九死一生的险路上。

虽然前途依旧凶险万分,但终究还是给周家留下了一线血脉延续的微弱曙光。

周洪深知这已是苏晨看在先帝圣旨面上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再无异议,更不敢讨价还价,唯有重重磕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罪民……谢大人开恩,谢大人法外施仁。周家……领罪。”

周洪心中也是明了,这位苏大人没有把话说死,就意味有活路。

自己的正妻出身陇西李氏,其娘家颇有势力,几个儿媳的娘家也非毫无根基。

只要他们娘家上下打点一番,或许真能在边关求得一线生机,最起码能保住周家一丝血脉不断。

苏晨不再看他,将手中的明黄圣旨重新卷好,递给身旁亲兵:“将此旨好生收存,归档备查。”

随即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禁军下令:“入城!接管郡衙,清点周家产业,登记造册!赵文彬。”

“下官在!”赵文彬连忙应声。

“周家罪役之事,由你协同办理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罗永浩,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下官遵命。”

铁蹄再次响起,大军向着洞开的城门而去。

跪在地上的周家人,在士兵的看管下,相互搀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

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不足道用全副家产和三年苦役换来的生的希望。

苏晨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中,他履行了对先帝旨意的尊重,也并未违背自己铲除豪强、推行新政的决心。

周家的命运,已被抛向了北方那风沙弥漫、战鼓雷动的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