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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如血,将桑干河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野狼原的战事,从黎明持续到黄昏,非但没有停歇。

反而在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顿近乎癫狂的驱使下,进入了更加惨烈的阶段。

北岸高台之上,伊利可汗原本沉稳如山的身影,此刻微微前倾。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对岸依旧巍然屹立的周军防线。

他亲眼看着一波波突厥勇士如同扑火的飞蛾,在周军密集的弩箭、恐怖的爆炸和如林的长枪下化为齑粉。

河面上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要阻断水流。

南岸的滩涂更是被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每前进一步都要踩碎不知多少具残缺的肢体。

“废物!都是废物!” 伊利可汗一拳砸在身前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无法接受,引以为傲的三十万大军,竟然在一条河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寸步难进。

“阿史德啜!”

“臣在!” 阿史德啜连忙上前,他的脸色同样难看。

既有对族人惨重伤亡的痛心,也有对可汗疯狂决策的不安。

“把你麾下最精锐的王庭铁卫给我派上去!还有命令三汗国,把他们压箱底的部落勇士都调上来!下一次进攻,我要亲自督战!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天黑前,在对岸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伊利可汗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疯狂,“谁敢迟疑,立斩不赦。”

阿史德啜心中一凛,王庭铁卫是可汗的亲军,也是突厥最后的精锐,如此孤注一掷……

但他不敢违抗暴怒中的可汗,只能咬牙领命:“是!”

命令传达下去,突厥大营中响起一片骚动。

尤其是三汗国的营地,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薛延陀营地,王帐内。

北汗王夷北狠狠地将手中的银碗摔在地上,奶酒溅了一地。

“疯子!阿史那土顿就是个疯子。他要把我们所有部落都葬送在这桑干河里。”

吐谷浑西汗王土谷浑溪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三角眼里闪烁着精光。

低声道:“夷北老哥,息怒。眼下不是动气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周军防线固若金汤,那些弩箭、那会爆炸的铁罐,根本不是靠人命能填平的。再打下去,我们三家的儿郎就要死绝了!”

女真东汗王铁木图但也并非无脑之辈,他闷声道:“今天这一战,我女真又折损了三千多好儿郎。他们不是死在公平的搏杀里,而是像牲口一样被周军的弩箭射死在河里、滩头上。这仗没法打了!”

土谷浑溪压低了声音,如同吐信的毒蛇:“两位,我们之前依附突厥,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利益。可现在阿史那土顿明显是要拉着我们一起陪葬。周军……不可战胜。至少,在野狼原我们绝无胜算。”

夷北眼神一凛,看向土谷浑溪:“你的意思是?”

土谷浑溪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们不能把部落的命运,拴在一条快要沉没的破船上。是时候……为我们自己谋一条生路了。”

铁木图呼吸一促:“背叛突厥?那可是……”

背叛三人都不敢想,不是说不敢想,而是在各自的部落里还有一万突厥骑兵。

“不是背叛,” 土谷浑溪打断他,语气阴冷,“是自救!阿史那土顿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导致联军损失惨重,已不配为盟主。我们只是不愿再做无谓的牺牲,要为各自部落的存续考虑。”

夷北沉默了片刻,他粗犷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他回想起白天的惨状,河面上漂浮的薛延陀儿郎的尸体,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保存实力!”

铁木图仍有顾虑,“可是就算我们不出力,伊利可汗还有十几万本部兵马,万一他……”

“他没有万一了。” 土谷浑溪冷笑道,“你看周军的架势,像是能被轻易击败的吗?就算阿史那土顿把本部兵马全填进去,也过不了河!”

“而且你们别忘了,周军那个苏晨,诡计多端,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我们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野心、恐惧、以及对生存的渴望,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传令下去,” 夷北对帐外心腹吩咐道,“我薛延陀各部,接下来的进攻,保存实力,佯装攻击,不可冒进。”

“我吐谷浑亦然!”

“女真也一样!”

一道隐秘的指令,悄然在三汗国的部队中传递开来。

求战的呐喊依旧响亮,但冲锋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

士兵们彼此靠拢,盾牌举得更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悍不畏死地扑向死亡线。

与此同时,北岸战鼓再次雷动,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和疯狂。

伊利可汗在亲卫的簇拥下,竟然亲自来到了距离河岸不远的地方督战。

象征着王权的金狼大纛前移,极大地刺激了突厥本部的士兵。

“狼神的子孙。随我杀!” 伊利可汗抽出宝刀,直指南岸。

最惨烈的一波进攻开始了。

数以万计的突厥士兵,包括那支装备精良的王庭铁卫,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向河面。

船只不够,许多人就直接抱着木头、皮囊泅渡。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人中箭沉没,但后面的人依旧红着眼睛向前冲。

南岸周军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韩震山亲自指挥调度,床弩的射速达到了极限,弩手的手臂因为连续射击而颤抖,投石车将石弹和炸弹抛射出去。

“轰!”

“崩!”

“噗嗤!”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演奏着死亡的交响乐。

河面彻底被血雾笼罩,夕阳的余晖透过血雾,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暗红色。

突厥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一些地方甚至堆成了小丘。

后续者就踩着这些由同胞尸体堆砌的桥梁向前冲锋。

然而无论突厥人如何疯狂,周军的防线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壁,始终将他们阻挡在滩头阵地之外。

三汗国部队的出工不出力,更是让主攻的突厥本部承受了几乎全部的压力,伤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地平线,黑暗开始笼罩大地时,突厥人的攻势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

不是因为他们想退,而是因为实在死伤太多,难以为继。

战场上,只剩下无数燃烧的船只残骸发出的噼啪声,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声,以及桑干河那仿佛哭泣般的流淌声。

野狼原依旧牢牢掌握在周军手中。

而北岸的突厥大营,除了弥漫的悲伤与绝望,更有一股危险的暗流,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涌动。

伊利可汗的疯狂,正在将原本就松散的联盟,推向分崩离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