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接到消息时,已经回了幽州。
他听完汇报,也只是笑了笑。
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吗?
有,但不大。
当年在岭南道,自己也曾为区区二百万贯头疼过。
岭南道的世家,能比河北道的世家更厉害?
可当年他们不一样不给自己面子?
所以说到底,不是他赵子义的面子有多大,也不是什么“威慑力”真有那么神。
河北道如今之所以如此积极,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看到了海贸那个天量的财富。
他们不是给赵子义面子,是给钱面子,其次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亲自主导此事。
若换个没根基的官员来,即便放出同样的政令,这些世家顶多嘴上应付,不会真金白银地砸下来。
赵子义摇摇头,没有再过多琢磨。
因为契丹首领大贺窟哥来了。
赵子义在幽州府见了大贺窟哥。
这人身材高大,看上去是个胖子,但赵子义一眼就看出,这种体型是典型的“肉包肌”——看着圆滚滚的,脱了衣服全是腱子肉。
他穿着一身最新款的大唐棉衣,款式利落,针脚细密,衣襟上还绣了暗纹。
现在整个北方的高层,基本都不穿传统服饰了,大贺窟哥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发型的差异,怎么看都是都一个大唐的贵族。
这发型赵子义看得十分难受。
前面一撮齐刘海,中顶剃得精光,两边头发编成辫子,脑后扎成一个髻。
怎么看怎么别扭。就那么几个互相矛盾的造型,硬是塞在一个人的脑袋上,走在街上不伦不类的。
“契丹部首领大贺窟哥,拜见定国公。愿定国公福泽绵延。”
大贺窟哥双臂在胸前交叉,弯腰行礼。
赵子义朗声一笑,抬手道:“平身,免礼,请坐。”
“谢定国公。”
“大贺族长所来何事?”赵子义开门见山。
“听闻定国公在倭国大显神威,兵不血刃拿下倭国。
定国公真乃巴特尔中的巴特尔。”
大贺窟哥说得一脸诚恳。
“对于您这样的勇士,吾族最是钦佩。若能见上一面,便是无上的荣耀。
如今定国公执政河北道,能有机会当面拜访,我自当亲自前来。
今日看到定国公,才明白天下第一巴特尔名不虚传。
昔时霍骠骑在您面前,也怕要黯然失色了。”
赵子义听完哈哈大笑。
谁说草原部族不好相处?
谁说草原部族蛮横无理?
谁说草原部族不会说话?
这不是挺好相处,挺有礼貌,挺会说话的吗?
“我自不能与冠军侯相比。冠军侯只是受时代所限,没有好的医术,致使英年早逝。若冠军侯长寿,恐怕西方也早就归了汉家。”赵子义道。
“定国公此言差矣。”大贺窟哥一本正经地摇头。
“霍骠骑逝世时二十有四,应是与定国公如今年纪相仿。
可定国公十二年前便生擒颉利,那时才多大?
八年前擒慕容伏允,六年前拓南海万里疆域,三年前擒乙毗咄陆,如今再灭一国。此等功绩,如何不强于霍骠骑?”
赵子义摆了摆手:“是非功过,自留待后世评说。”
大贺窟哥又行了个草原礼,脸色郑重起来:“此番前来,一是仰慕定国公,特来拜访。二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契丹部效劳的地方。
若有,请定国公尽管下令,我契丹全族,无条件配合。”
赵子义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像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契丹部现在有多少人?”
“契丹有九部,共三万余人。”大贺窟哥答道,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表忠心的坚定,“我契丹人虽不多,但定国公剑有所指,契丹全族必有所往。”
赵子义听到这句话,脸色一板,抬手挥了挥:
“别乱说。什么叫我剑有所指你们必有所往?那是陛下剑有所指,你们才必有所往!”
大贺窟哥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是是是,是吾说错话了。天可汗剑有所指,吾族必有所往!”
赵子义靠回椅背,淡淡道:“别说那些虚的了。你们这三万人,现在过得如何?”
大贺窟哥想了想,说:“现在我契丹部是大唐的羁縻地区,与大唐的往来比以前多了不少,日子比从前好过。您看我这身衣服——”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棉衣,“以前我们哪穿得起这么暖和的东西。”
“普通族人也能穿到吗?”赵子义问。
“那怎么可能!”大贺窟哥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说快了,尴尬地笑了笑,“这身衣服,花了五只羊才换来的。”
赵子义皱了皱眉:“你们还在以物换物?”
“我们也有钱。有金银,有铜钱,也有大唐贞观币。但用钱买卖,没有以物换物实惠。”大贺窟哥说。
赵子义点点头,大概知道了其中的弯弯绕。
他继续问各项货物的交换比例。
大贺窟哥一一作答。
问下去才知道,牛羊、皮毛、山货,到契丹人手里,那价格全他娘是白菜价。
毛皮论堆算,山货论筐给,一只两岁的肥羊换不了一匹劣布。
外面收他们东西的人,价格压得又狠又低。
“你们没去突州吗?那边应该能卖得高一点啊。”赵子义说。
“唉,怎么没去呢。可很多山货我们处理不好,路上就坏了。等到了突州,那些东西早不能看了。
牛羊、皮毛送到突州,我们的量又太小,商人优先收突州的货,看不上我们那点。所以到头来,我们还是只能等着别人来收。”
大贺窟哥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奈。
赵子义手指仍一下下地敲着椅子。
契丹分布在大兴安岭一带,那里的好东西可不少。
人参、貂皮、鹿茸、松子、木耳,还有山里的药材。
可他们握着这么多好东西,却只能等中间商上门收,自己一点定价权都没有。
他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可以跟契丹合作,建工坊,把这里的格局打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