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凰的最后一天,我和薇薇在古镇闲逛,准备买些特产带回去。当我在一家老字号姜糖铺子里低头挑选时,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梓……梓寻学姐?”
我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在社团联彩排时认识的土木系大一学弟,正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你……”我指着他,舌头像打了结,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这感觉太不真实了,仿佛一秒穿越回h大熙熙攘攘的商业街。
学弟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哈哈哈!终于!终于看到你惊讶的表情了!太不容易了!不过说真的,我也超级惊讶!刚才在那边桥上看了你老半天,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缓过神,也忍不住笑起来:“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我和朋友来毕业旅行。你呢?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学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我来散散心……最近天天挨骂,心情太差了,就想来看看这个‘等一城烟雨’的地方。”
“挨骂?”我好奇地问,“挨谁的骂啊?”
学弟的表情瞬间变得哀怨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还能有谁……你那个前男友呗!他真的好凶啊!”
“我前男友?”我愣了一下,“哪个前男友?”
“学姐,你到底有几个前男友啊?还能有谁,邱雨涵,邱主席啊!我不是也进学生会了嘛,虽然我这个级别的小喽啰,根本轮不到被他亲自训话。但最近不是有个大型活动嘛,人手不够,我被抓去帮忙,结果……天天骂得我狗血淋头!呜呜呜……我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邱雨涵……骂人?”我努力在脑海里勾勒邱雨涵那张俊脸,实在无法想象他“凶神恶煞”的样子,“真的假的?”
学弟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摆摆手:“算了算了,别提了,想起来就难受……”
奇妙的偶遇让我们的旅程多了个伴。我们三人在凤凰又同游了一天,傍晚时分,带着满身的江风水汽和淡淡的疲惫,踏上了返回星城的火车。第二天清晨,我们又一起挤上了从火车站开往h大的公交。
离学校还有一站路的时候,学弟突然从座位上蹦起来,飞快地把自己的双肩背包塞到我怀里,语速极快地说:“学姐学姐!帮个忙!我突然想跑步回学校!这个包太沉了,你帮我拿到学校那家便利店存一下!我晚点去拿!谢谢学姐!”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后门,车一停稳,就“嗖”地窜了下去。
薇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感叹道:“年轻真好啊……”
我和薇薇提着大包小包刚下公交,一个总是把24小时当成48小时来用的小伙子正从对面人行道快步走来。他戴着耳机,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腋下还夹着一摞书,步履匆匆,目不斜视。果然,185厘米的人,一般不太容易注意到160厘米的目标,尤其当这个目标已经不再是他关注的焦点时。
不知怎的,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在他即将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邱雨涵的脚步顿住,他微微蹙眉,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薇薇,问:“你们这是?”
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和薇薇刚结束毕业旅行,从凤凰回来。你去上课?”
“嗯。” 他显然没有寒暄的打算。
“哎,帮个忙呗?” 我把在凤凰巧遇学弟、以及学弟托我存包的事情,跟他快速说了一遍,顺手就把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挂在了他空闲的那只手臂上。
邱雨涵皱眉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双肩包,脸上闪过一丝嫌弃,但终究没说什么,算是默认接下了这个“任务”。
“谢啦!邱主席!” 我和薇薇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心情愉快地转身往宿舍区走去。
刚走到宿舍楼下,我的手机就疯狂响了起来。一接起来,就听到学弟哀怨无比的声音:“学姐……呜呜呜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你把我的包给谁不好,为什么偏偏要给邱主席啊?!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现在都不敢去拿了……”
我忍着笑,安慰:“哎呀,我这是为你好!便利店早上没开门,邱主席那么有责任心的人,把包交给他最安全了!你放心,他肯定会帮你保管好的!”
“安全什么呀!” 学弟在电话那头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哪里敢让他帮我存包啊!我不要那个包了行不行……”
带着恶作剧的快乐,我和薇薇回到寝室,结结实实地补了个觉。中午,我坐在书桌前,继续修改论文。完成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我打开抽屉,拿出了我从大一写起的七八本日记,一本一本地翻看起来。原来,四年的光阴,说长不长,几本日记就能装下所有;说短也不短,足以让一个人在字里行间窥见人生的脉络。
薇薇看到我对着日记本发呆,突然说:“毕业总得有点仪式感。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你的心情好好跟肖景明说一下?毕竟这么多年了,发生了这么多事。”
于是,我真的铺开信纸,一点一点地梳理日记里我和肖景明所有重要的交集。那些藏在心底的、未曾说出口的话,也化作文字流淌在笔端。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拿出手机,给肖景明发了条短信:论文终于改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信息发出去后,我等了很久,手机屏幕却一直暗着,没有回音。
上午,我去院办交最终版的论文。路上,看到成教院的毕业生们正在拍毕业写真。薇薇挽着我的胳膊,轻声感慨:“看着他们,我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毕业的气息。”
我点点头,轻声说:“因为我们真真正正地即将毕业了。今天是6月1日,还有不到30天。”
下午,易亮找我,说毕业晚会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晚会的结尾需要一段文案。
“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我问。
“没什么具体要求,你随便写。你写什么,到时候我就在台上念什么。”
我被他这“甩手掌柜”的态度逗笑了:“我写什么你就念什么?那我要是写封情书,你也照念不误?”
易亮嘿嘿一笑,“你写呗,反正有邱雨涵审稿子,他要是能过,我就敢念!”
我这才想起来,毕业晚会这种大型活动,文案肯定要经过学生会主席团的审核。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怎么忘了,还有邱主席这座大山压着呢……”
又是一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寝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虫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我坐在台灯下,酝酿了很久的情绪。想到那些走进我生命又即将远去的人……思绪万千。
我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两页纸,最后两句,我斟酌了很久,那是我最想对这段时光、对所有人做出的交代:“一朝别过,两处风景难再聚;三生有幸,四季春秋曾同行。”
后来,易亮告诉我,拿到文稿时,他不以为然地打开,结果,刚看了开头几句,眼眶就红了。他就那么哭着走到学生会的办公室。在毕业晚会正式开始前,他反反复复把那段话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会鼻子发酸。但最终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他奇迹般地坚强了一回,忍着汹涌的情绪,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完整地、一字不差地,把那两页纸上的话念给了即将各奔东西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