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瑟这一趟回京,一时半刻是回不去北地了。
不但她得留下,武皇、上官婉儿,连霍霆父女也得星夜兼程往京城赶。
太后的灵柩还没移出慈宁宫,大行皇帝的丧仪也才过半,坤宁宫那头又传出噩耗。
皇后瓜尔佳氏与大阿哥绵忻,竟双双病逝了。
朝堂之上,虽无人敢公然质疑,可私下里,不少官员心里都揣着嘀咕。
皇后与大阿哥绵忻,怎么说没就没了?
大阿哥都十三了,又不是孩童,哪能那么轻易就夭折了?
景和帝拢共就两个皇子,嫡长子没了,次子又被过继了出去。
皇位空悬,该由谁继?
宗室王爷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
和敬公主是什么人?
那是带兵踏平准噶尔、把沙俄打得元气大伤的女煞星。
淑宁本来是打算办完永琏的丧仪就坦然赴死。
但绵忻这孩子虽然读书天分挺一般,但人其实不笨,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
在问出真相后,他去养心殿跪求璟瑟,愿意放弃皇子身份,只求璟瑟放他额娘一条生路。
养心殿内,璟瑟听完绵忻的话,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你可知,”
她终于开口:“放弃皇子身份意味着什么?”
“知道。”
绵忻跪得笔直:“意味着往后我只是个寻常百姓,不能锦衣玉食,不能前呼后拥。
可也意味着,”
他抬起头,眼神干净而坚定。
“我能带着额娘,堂堂正正地活在人世间,不用再提防谁,也不用再算计谁。”
“不觉得可惜吗?你现在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绵忻摇头:“姑姑,我不想当皇帝,不想成为像皇阿玛那样的人。”
璟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永琏的眼神,也曾这般清亮。
“去吧。”
她最终说道:“北地新设的陆军学堂,正招少年班。
你额娘……归化最缺管理人才,不会埋没她的。”
绵忻深深一拜,起身时,眼角有泪光,嘴角却带着笑。
长春宫传出丧讯时,北去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顶着风雪前行。
淑宁挑帘回望,紫禁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额娘,看前头。”
绵忻指向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新城连绵的屋瓦在晨光中显出一片温暖的灰蓝色。
更远处,陆军学堂的晨练号角,正穿透风雪传来,清越,昂扬。
淑宁放下车帘,将儿子冰凉的手拢进掌心暖着。
马车继续向前,碾过新铺的水泥官道,驶向那片没有宫墙、却有无尽可能的天地。
……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霍霆带着云棠到了。
小丫头披着厚厚的斗篷,一进门就扑过来。
“阿娘,京城好冷,比咱们归化还冷!”
璟瑟将她揽到膝上,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冷就多穿些。”
她抬眼看向霍霆:“北边如何?”
“武相已启程,上官大人留在归化坐镇。”
霍霆低声道:“军队那边有秦将军、穆将军,乱不起来,公主宽心。”
璟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堆奏章上。
最上面一本,是礼部呈的大行皇帝庙号谥议,密密麻麻写满了溢美之词。
她伸手,将那本奏章轻轻推到一旁。
亲了亲云棠的小胖脸:“棠棠,这天下换你来坐可好?”
霍云棠眼睛亮亮的:“真哒?那当然好了,阿娘不想做皇帝吗?”
璟瑟捏了捏她的小胖脸:“阿娘年纪大了,那龙椅坐着嫌硌得慌。
别怕,有阿爹和阿娘护着你,武相和你上官姨姨她们辅佐你,任谁有意见都让他们憋着。”
这事儿就这么仓促的定下了,皇室宗亲、满八旗的老臣们自然是要跳脚的。
跳的狠的,直接被璟瑟杀鸡儆猴,阖族扔到了西伯利亚最苦寒的地方种土豆。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当出头鸟了。
这些人这才回过味儿来,为何朝堂上富察氏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瓜尔佳氏一声不吭。
众人左右看看,再想想京城外驻扎的十万北地精锐骑兵。
那些将士腰间佩的,可是能连发的新式火铳,气焰便渐渐散了。
至于汉臣?
江山姓爱新觉罗还是姓霍,于他们有何相干。
新皇有一半汉人血统,反倒是件好事。
登基大典那日,雪停了。
霍云棠穿着特制的小号龙袍,被璟瑟抱上太和殿的龙椅。
龙椅太高,她的脚还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晃荡。
殿下百官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小皇帝眨了眨眼,忽然转头对身旁的璟瑟小声说。
“阿娘,他们喊得还没北地蒙学晨读响亮。”
璟瑟忍俊不禁,替她扶正了冠冕。
“乖乖的坐好,等登基大典结束,阿娘给你做好吃的。”
云棠登基后,每日的功课依旧安排的满满的。
朝堂政务由武相总理,吕雉和刘娥从旁协助。
北地历练出的干吏分赴各省,督建学堂。
工部匠人携水泥配方南下,沿途示范新法筑路。
等一切走上正轨后,璟瑟一道旨意废除了剃发令,并昭告天下。
当然,比起多尔衮,她相当尊重满人,不强迫他们非得蓄发。
如果有些人就愿意剃难看的金钱鼠尾,哎,随便,不强求。
但汉人必须蓄发,复华夏衣冠旧制。
但对于缠足恶俗,她毫不客气地直接严令禁绝。
法令颁布之前已裹足者,限期放足。
自法令颁行之日起,若再有缠足者。
其家族男子,一律不得科考、不许为官、不许进工坊、参军,赋税要加十倍。
养不教,父之过,其父要当庭鞭笞一百,以儆效尤。
剃头令被废除颁下,几个老翰林颤抖着手,将多年不敢戴的方巾端端正正戴回了头上。
自此后,谁若是敢说云棠半句不是,他们引经据典、骂人不带脏字,直接把人喷的怀疑人生。
缠足令,推行得也比想象中顺利。
起因是刚开始时,某地有个乡绅抗命,打死不愿给女儿放足。
县衙差人上门,当众将其拖至衙前,照数鞭了一百,那乡绅被打的当场就断了气。
消息传开,江南江北,连夜给家中女眷放足的人家不知凡几。
真就是鞭子打到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那句其父鞭一百就是璟瑟故意添上的,你不是非要给女儿裹脚吗?
行,自此后,你裹脚,我打你一百鞭,只要你不怕被打死,尽管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