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听完韩暨所说,心中明了。
他让杨弼带人维持秩序,将械斗双方的人群分开,各自安置在南北两侧的田埂上。伤者被抬到一旁,随行的兵士中有几个粗通医术的,正在简单包扎。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有一口气。卫铮命人清点,死了七人,重伤十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安排好这些,他让人将晁、王两姓的族长带来。
片刻后,两个老者被带到卫铮面前。一个是晁氏族长晁德,年约六旬,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虽已年迈,仍有一股彪悍之气。他的衣袍在械斗中被撕破,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但腰杆挺得笔直,见到卫铮也不下跪,只是拱了拱手。
另一个是王氏族长王雍,年纪与晁德相仿,但身材瘦小,面色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他的情况比晁德好一些,衣袍还算整齐,但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也上了火气。
卫铮看着两人,淡淡道:“两位族长,今日之事,你们怎么说?”
晁德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府君,此事不怪我们晁家!是王家的人先动的手!他们上游截流,我们下游没水浇地,麦苗都快旱死了!我们去理论,他们不但不听,还动手打人!我们晁家是被迫还手!”
王雍立刻反驳,声音虽不如晁德洪亮,却也不卑不亢:“府君,晁族长此言差矣。水闸是两姓共有的,单日晁家用水,双日王家用水,这是几十年的规矩。可晁家不守规矩,单日用完了双日还用,我们王家的人去关闸,他们就动手打人。府君明鉴,我们王家才是被逼还手的!”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卫铮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都说对方先动手,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两人同时沉默了。
晁德嘟囔道:“当时那么乱,谁看得清?反正我们晁家的人是讲道理的,不会先动手。”
王雍也道:“我们王家也不会先动手。一定是他们先动的手。”
卫铮冷笑一声:“都不承认?那好,本官就依律处置。今日械斗,双方各有过错。死伤者,各自安葬医治;为首者,按律治罪。两位族长是各自族中主事之人,械斗由你们而起,本官先拿你们是问!”
晁德和王雍同时变了脸色。
“府君!”晁德急道,“这……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是下面的人不听招呼,我们拦都拦不住!”
王雍也道:“府君明鉴,我们确实尽力阻拦了,可下面的人杀红了眼,我们的话没人听啊!”
卫铮看着他们,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卫铮知道,这时候不能一味强硬,也不能一味怀柔。他放缓了语气:“本官知道,你们两姓争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本官也不打算偏袒任何一方。但今日之事,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这个责任,你们必须承担。”
他顿了顿,看向韩暨:“韩先生,你是水曹掾,掌管一郡水利。你说说,这水闸的事,该怎么办?”
韩暨上前一步,向两位族长拱了拱手,然后缓缓道:“两位族长,暨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晁德和王雍都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暨道:“这水闸年久失修,水量分配本就不均。单日晁家用水,双日王家用水,这规矩听着公平,实际上却不公平。晁家田地多在下游,水从闸口流下去,需要时间。单日用一天,水还没流到下游的田里,就轮到双日王家用了。王家在上游,一开闸就能用上水。晁家觉得吃亏,王家觉得守了规矩,两边的怨气就这么越积越深。”
晁德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韩先生说得对!我们晁家就是吃亏!水从闸口流到我们下游的田里,少说也要半天。单日我们只用半天水,双日又不能用,这叫什么规矩?”
王雍也不甘示弱:“规矩就是规矩,当初定的时候你们也同意了。现在又说吃亏,哪有这样的道理?”
韩暨抬手制止两人的争吵:“两位族长,暨的意思是,规矩要改,水闸也要修。暨打算在淯水上游再建一座水闸,将水分成两路,一路供王家,一路供晁家。两路独立,互不干扰。再立下新规矩,由官府监督执行。谁若违反,官府依律治罪。”
晁德和王雍都愣住了。
重修水闸?
这些,他们不是没想过。但那不是一笔小钱,要知道,那道水闸连着两旁的堤坝,需要大量的石头和人力。纵两家合力,也力有不逮。
晁德迟疑道:“韩先生,这……这修水闸,要花多少钱?”
韩暨道:“钱的事,你们不必担心。郡府出一部分,两姓各出一部分。暨已经算过,以两姓的财力,完全负担得起。而且新水闸修好后,灌溉效率更高,两姓的田地都能得到充足的水源,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争来争去。”
王雍有些动心,但还是犹豫:“韩曹掾,这新规矩,能执行下去吗?万一有人不守规矩……”
韩暨看向卫铮。卫铮接口道:“新规矩由本官亲自批准,以郡府的名义颁布。谁若不守,就是与郡府作对,与朝廷作对。本官绝不轻饶。”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冷了下来:“今日之事,本官可以网开一面,不追究两位族长的责任。但死伤者的抚恤,两姓各出一半。若再有下次,本官绝不客气。”
晁德和王雍对视一眼,终于都低下了头。
“府君英明,我等遵命。”两人齐声道。
事情解决后,卫铮没有急着离开。他让韩暨留下来,与两姓族长继续商议相关细节事宜。自己则带着杨弼,在周边走了一圈,查看灾情。
西鄂北部的田地,确实旱得不轻。麦苗蔫头耷脑,叶片发黄,有的已经枯死。沟渠里的水很少,有的地段已经完全干涸。若能及时灌溉,还能救回大半;若再拖下去,今年的收成恐怕会至少减三分之一。
不行,水闸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