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卫铮一行行至瓜里津,在夕阳聚的一处茶摊歇马,闲聊时,他随口问起摊主:
“老丈,这‘夕阳聚’名字倒好听,可有什么来历?”
摊主赵老汉笑道:“贵客问着了。这名字,据说是光武皇帝那时候起的。当年他在这儿驻兵,黄昏时登高远望,见夕阳映着淯水,金光灿烂,便说此地可叫‘夕阳聚’。后来就叫开了。”
卫铮来了兴趣:“光武皇帝在此地驻过兵?”
“可不是嘛!”赵老汉来了精神,搬了条板凳坐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不光驻过兵,还在这里杀过一个大将呢!”
“哪位大将?”
“贵客可知道,当年光武皇帝手下有个大将,叫邓奉,就是南阳新野人,是刘秀姐夫邓晨的侄儿。当初舂陵刘氏与南阳豪杰共同举义反对王莽,邓奉留在南阳抵挡襄阳军秦丰的进攻。后来还未发迹的光武皇帝持节北上,为保安全,让妻子光烈皇后及其家人回新野暂住。邓奉冒着风险,守护了阴家整整三年。”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反了呢?”
“谁说不是呢!但就是这么巧,事情发生在建武二年八月。大司马吴汉在新野讨伐秦丰、董欣,军纪极差,因军粮不足在南阳大肆掠夺。恰逢时任破虏将军的邓奉告假回新野——南阳可是他的家乡,吴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抢南阳。于是邓奉愤而起兵,击破吴汉,一时响应者云集。吴汉军粮草被夺,又遭攻击,大败而逃。”
“后来呢?”卫铮问。
“当年十一月,光武帝以岑彭为帅,率领耿弇、朱佑、贾复等名将南下平乱。一战下来,你猜结果如何?”
卫铮心道:岑彭、耿弇、贾复、朱佑,那都是什么人!汉明帝敕封云台二十八将时,这几位可都在前列,堪称豪华阵容。
“汉军一败涂地!执金吾贾复身受重伤,建义大将军朱佑被邓奉生擒!扬化将军坚镡被困宛城。”
“邓将军真猛将也!” 卫铮口中赞叹,心道:“这就是云台二十八将的水平?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赵老汉顿了顿,继续说:无奈之下,建武三年,光武皇帝调集耿弇、贾复、岑彭等人亲征邓奉。邓将军面对举国之兵,兵败被围。无奈之下,他以朱佑为使,肉袒出降。光武皇帝本想饶他性命,可岑彭、耿弇那几个大将不答应,说什么‘奉背恩反逆,罪不容诛’,最后还是把他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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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铮听得入神。邓奉兵谏刘秀的事,他在史书上读过,但对其中细节知之不详,如今算是听到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来龙去脉。邓奉的死,还是因为他太强了,他的锋芒盖掉了其他人的光芒,说其他人嫉妒也好,说邓奉狂妄也罢,一代名将邓丰就这样落幕了。
夕阳聚的茶摊上,粗陶碗中的茶水已凉透。
赵老汉讲完邓奉的故事,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又给卫铮续了一碗热茶。茶汤浑浊,飘着几根茶梗,却有一股朴实的清香。
“贵客是头一回来夕阳聚吧?”赵老汉殷勤地问。
卫铮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路过此地,歇歇脚。”
赵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穿着便装,却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数十名精悍的护卫,心中便知这不是寻常人物。他也不多问,只是笑着说:“夕阳聚这地方,名字好听,景致也好。可惜知道的人不多,来往的商旅都是匆匆赶路,很少有人停下来看看。”
卫铮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问:“老丈在此地住了多少年了?”
赵老汉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小就跟着阿翁在这儿摆茶摊,算起来也有四五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不少,故事也听了不少。可要说最让人唏嘘的,还是邓将军的事。”
他指了指西边那座小山:“贵客看见那座山了吗?当地人叫它‘独山’。邓将军就是在那里被斩的。”
他指着夕阳聚西边那座小山:“就在那山下。听说行刑那天,天色都变了,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好多人说是邓奉的冤魂不散,死后化为本地山神。”
“关于邓奉所为,”卫铮问,“老丈怎么看?”
赵老汉想了想,摇头道:“怎么说呢,邓奉是南阳人,见不得家乡父老被欺负,才起兵的。说起来是条好汉。可他反的是光武皇帝,那就是造反,是乱臣贼子。咱们南阳人,心里也矛盾得很。说他是英雄吧,他确实反了朝廷;说他是反贼吧,他又是为南阳百姓出头。”
旁边一个喝茶的老者插嘴道:“我听说,邓将军被杀之后,后来有人在山下建了一座小庙,说是祭拜山神的,塑的却是邓将军的形象。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祭拜。县寺知道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年久失修,塌了半边。”
赵老汉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说到底,邓奉是为了南阳百姓才反的。咱们南阳人,念他的好。”
卫铮默默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邓奉为百姓起兵,却被视为反贼;刘秀是中兴之主,却不得不杀这个为百姓出头的人。谁对谁错?谁能说得清?邓奉虽被定为反贼而民间祭祀不决,只能说,公道自在人心。
卫铮放下茶碗,问:“老丈见过那座庙?”
赵老汉点头:“见过。早年间香火还挺旺,后来年久失修,就破败了。贵客若有兴致,可以去看看。就在山脚下,顺着这条路走几步就到。”
卫铮站起身,对杨弼道:“我去看看。”
杨弼要跟着,卫铮摆摆手:“不必。几步路的事,我去去就回。”
他独自沿着小路向西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路边的野草刚刚返青,星星点点的绿意从枯黄中探出头来。远处淯水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水声潺潺,如泣如诉。
小庙比赵老汉说的还要破败。
半堵残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几根木柱支撑着残存的屋檐,瓦片已掉落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顶。庙前的地上长满了荒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庙门,看来偶尔还是有人来祭拜。
卫铮拨开荒草,走到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