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酒宴之后,南阳引来了农忙时节。
两件大事,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一是朝廷派来南阳学习交流防疫经验的各种官吏;二是麦收,几十万亩冬小麦等着收割,大半年的口粮全在这一个月。
交流团是五月下旬到的。太医署及数十名从各州选派的医官和官吏。他们在宛城待了旬日,看了医馆、隔离所、工坊,翻了防疫的簿册,还去叶县和堵阳实地考察了一番。这些卫铮都交给了卫觊和张机他们接待了。
卫铮则一头扎进了麦收的诸事当中。
南阳的麦田,一望无际。去年冬播种,今年夏收获。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琥珀。农人们弯着腰,挥着镰刀,一垄一垄地割。汗水滴在泥土里,渗进去,看不见了。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装上牛车,一车一车地往晒场运。晒场上,连枷起落,石碾滚滚,噼里啪啦,麦粒四溅。扬场的汉子光着膀子,木锨高高扬起,麦糠随风飘散,金黄的麦粒哗啦啦地落下来,堆成一座座小山。
卫铮带着田丰、陈觉,巡查了周边十数县,从宛城到淯阳,从淯阳到新野,从新野到朝阳,从朝阳再到邓县。每到一处,便下到田里,看麦穗的饱满程度,问亩产的数目,查粮仓的储备。有时候遇到正在收麦的农人,他便蹲在田埂上,跟他们聊几句。
“今年收成如何?”
“好着呢,府君!比去年多打了两成!”
“够吃吗?”
“够!不光够吃,还能存下一些。”
农人们咧着嘴笑,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汗珠,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卫铮看着那些笑容,心里踏实了许多。
麦收持续了近一个月等最后一车麦子进了仓,南阳的粮仓便满满当当了。田丰统计了各县的数字,汇总到卫铮案头——今年夏粮总产比去年增加了近一成有余。这不仅仅是风调雨顺,更是水利修缮、稻麦轮作推广的结果。
卫铮在二堂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可他的心里却格外安静。
南阳的麦收还没忙完,朝中便传来消息——巴郡的板蛮人又造反了。
板蛮人,是巴郡南部的一支蛮族,骁勇善战。近年来屡屡造反,官军连年征讨,一直未能平定。天子刘宏为此十分头疼,打算出动大军平叛。可大军一动,粮草、军饷、民夫,哪一样不要钱?国库本就空虚,再开战端,怕是雪上加霜。于是他便召来益州派入朝中的计吏程包,询问对策。程包是汉中人,熟悉巴郡情况,对板蛮人之乱知根知底。
天子问:“板蛮人造反,屡剿不灭。朕欲发大军征讨,卿以为如何?”
程包答道:“陛下,板蛮人本无反心。他们世代骁勇,自秦时便为朝廷立功,本朝亦赖其力抵御羌人。朝廷因此免除其赋税,以示优抚。如今他们之所以反,原因全在于当地官吏贪暴,赋税繁重,求告无门。各部落聚集起来反抗,实是迫于无奈。只要陛下任命清廉能干的官员去担任州、郡长官,动乱自然就会平定,无须调军征伐。”
天子采纳了程包的建议,任命了有干吏之称的曹谦为巴郡太守。
曹谦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宣布皇帝赦免板蛮人叛乱行为的诏书。他派使者深入各部落,晓以利害,示以恩信。板蛮人闻讯,纷纷投降。那些藏在山里的首领,也陆续出来归顺。不到一个月,叛乱便平息了。
消息传到洛阳,天子大喜,下诏嘉奖曹谦,又赏了程包。朝中那些主张发大军征讨的人,也都闭了嘴,这些当然是后话了。
卫铮在宛城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南阳的那些豪强,想起张喜、岑彰之流。天下之大,像巴郡那样贪官横行、民不聊生的地方,又何止一处?
巴郡的乱子未平,南阳却冒出一件大事。
六月初三,南阳的麦收已近尾声。
金黄的麦浪从田野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波光粼粼的水田。淯水、湍水、比水,大大小小的河流将水引入沟渠,沟渠再将水送进田里。农人们赤着脚,弯着腰,将一株株嫩绿的秧苗插进泥中。水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偶有白鹭掠过,翅尖点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太守府二堂的院中,槐花已落尽,枝叶间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荚果,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了腰。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卫铮望着院中出神,心情却不错,——麦子收了,水也蓄上了,今年的收成算是有了着落。
堂中,韩暨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卷刚绘制好的水利图册。他刚从西鄂回来,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泥点子。
“府君,”韩暨指着图册上的标注,“西鄂的新水闸已经建完了。若不是大疫耽搁了些时日,本可以更早完工。好在没有影响春耕,如今稻田蓄水也赶上了。”
卫铮转过身,走到案前,低头细看那图册。图上画着淯水的走向,标着水闸的位置、沟渠的分布、灌溉的田亩数目。笔迹工整,标注清晰,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辛苦公至先生了。”卫铮点点头,又问,“晁、王两姓的人,没有再闹吧?”
韩暨道:“没有。晁、王两姓的族长如今见了面,虽还算不上热络,但至少能说上几句话了。新水闸启用那天,两姓还凑在一起办了个小小的仪式,请了几个乡老,杀了两只羊,算是祭了水神。晁德和王雍并肩站在闸口,一起扳动了闸门。当时围观的人不少,有人还掉了眼泪。”
卫铮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就好。水通了,人心也就通了。”
韩暨深以为然,又道:“府君,暨这次在西鄂还听说一件事。独山那边,有个姓和的玉匠,手艺极好。晁、王两姓献的那对连心锁,就是他雕的。此人若能为郡府所用,南阳的玉器工坊,或许能再上一个台阶。”
卫铮正要答话,院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亲兵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君侯,丹水县急报!”
卫铮接过信,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