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不几日,丹水贼徒的相关消息来了。杨序派了两名干练的县吏和一队狱吏,押着几个俘获的太平道信徒,一路押解到宛城。人犯已关进郡府大牢,口供簿册则呈到卫铮案头。
卫铮翻开簿册,一页页看下去。贼首赵离,是伏牛山一带的太平道小头目,有些勇力,在本地信徒中颇有些声望。开春后,他带着十几个心腹离开伏牛山,辗转来到丹水,以经商为名,暗中联络山民、豪侠,纠集了数百人。他们的计划,只有赵离一人全盘掌握,其余人都是听命行事。如今赵离已死,核心机密便断了线。
不过,一个后来被俘获的小头目交代了一条重要线索——赵离在来丹水之前,曾在宛城一带短暂逗留过数日,据说是去拜访太平道中的什么重要人物。至于拜访的是谁,那小头目也不清楚,只隐约听赵离提过一句“南阳的大渠帅”。
卫铮合上簿册,站起身走到窗前。
宛城,大渠帅。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答案不言自明——张典张曼成。
“来人,请卫觊、田丰、沮授到二堂议事。”
三人很快到齐。卫铮将丹水的情况说了一遍,又将那条线索点明。三人听完,面色都凝重起来。
田丰率先开口:“君侯,太平道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赵离来宛城拜访何人,虽未明说,但十有八九是张曼成。可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仅凭一个小头目的口供,动不了张典。”
卫觊点头:“元皓说得对。张典在南阳传教多年,手下信徒数万,又与张家关系密切。若贸然拿他,他若拒捕,鼓动信徒闹事,南阳立时大乱。若不拿他,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沮授一直沉默着,此时抬起头,缓缓道:“府君,授有一言。”
“公与先生请讲。”
“太平道在南阳的势力,已成气候。丹水的事,西鄂的事,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可他们至今没有公然造反,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此时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逼反他们。若放任不管,又会纵容他们。授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抓不抓张典,而是要让朝廷知道太平道的危害,请朝廷早作防备。”
卫铮沉吟片刻,道:“公与的意思是,先上报朝廷?”
沮授点头:“正是。丹水出了贼乱,府君身为南阳太守,有责任上报。至于太平道的隐患,也可在奏章中如实陈述。朝廷重视也好,不重视也罢,至少我们尽到了本分。日后若有事,朝廷怪罪下来,我们也有话可说。”
卫觊皱眉:“公与之言,固然有理。可朝中宦官当道,张让与张家关系密切,张典身为南阳太平道首领,又是张家的族人。说不定,这张家跟宦官保不齐也有瓜葛。这份奏章递上去,恐怕会石沉大海。”
田丰道:“那也要递。不是给那些宦官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太平道之患,非南阳一郡之事。府君若能如实上奏,日后史书上,自有一笔。”
卫铮听了,心中已有计较。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先民(陈觉字)回乡娶亲这段时间,伯觎兄代理主簿一职。这段日子,辛苦伯觎兄了。”
卫觊笑道:“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倒是陈觉那小子,一走两个月,回来怕是要胖一圈。”
众人皆笑,气氛略缓。
卫铮收起笑意,正色道:“上报朝廷的事,就这么定了。但光上报不够,张典那边,也确实该敲打敲打了。”
田丰一怔:“君侯要见张典?”
“不见。”卫铮摇头,“见了他,便是给他脸面。我派个人去,传句话就行。就告诉他——丹水的事,南阳郡府已经查清了。有人打着太平道的旗号作乱,影响很坏。让他约束好自己的徒众,别再出乱子。若再有下次,郡府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沮授点头:“敲山震虎,这法子好。张典不是傻子,他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
田丰也道:“如此一来,既表明了态度,又不至于激化矛盾。他若识相,自会收敛;他若不识相,或者怙恶不悛,便是自寻死路。”
卫铮又道:“丹水匪乱之事我会上报朝廷。我的奏章中,会如实陈述太平道在南阳的活动,请求朝廷下诏禁止。至于朝廷听不听,那是朝廷的事。但我们该说的,一定要说。”
三人齐声道:“府君英明。”
当夜,卫铮在书房中伏案疾书,写成一份奏章。他在奏章中详细陈述了丹水匪乱的经过,指出贼众中有太平道信徒参与,并分析了太平道在南阳的蔓延之势。他写道:“臣观太平道,以符水治病为名,收揽人心,信徒百万,遍布八州。其势甚众,其心难测。若不及早防范,恐成大患。臣恳请陛下诏令各州郡,严加盘查,提早提防。限制其妖言惑众,以安天下……”
写罢,他搁下笔,将奏章反复看了两遍,又递给沮授过目。沮授看完,提笔改了几个字,又加了一句“臣以死守之,不敢有一日之懈怠”。卫铮看了,点头称善。
次日,奏章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送走信使,卫铮回到后宅,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多半会石沉大海。朝中那些宦官,巴不得天下太平,好继续他们的歌舞升平。可他不递,是他的失职;递了,便无愧于心。
身后,传来卫宁咿咿呀呀的声音。蔡琰抱着孩子,正从内室走出来。孩子见到卫铮,伸着小手,嘴里含混地叫着什么。
卫铮转过身,接过女儿,将她举过头顶。孩子还不懂害怕,在卫铮的舞动下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春天的鸟鸣。小手本能的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秋日的阳光洒在院墙上,将整座宛城镀上一层金黄。
卫铮对太平道,也第一次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