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宁也有同样的疑惑,伸头问坐在前梁上的岁欢。
“你怎么知道赵家四个儿子都有病?”
虽然岁欢没说什么病,可从赵老头瞬间变了的脸色,就知道是不能往外说的病。
再联想他四个儿子都结婚了,到现在都没孩子,谁还猜不到怎么回事?
岁欢晃悠着两条小胖腿,刚才大获全胜,小脑袋得意地一摇一摆。
“我去狗蛋家玩听到的。”
狗蛋家和赵家一墙之隔,谁家说话嗓门稍大一点,隔壁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关家人和他家狗用一个碗吃饭,也是听到的?”
“那不是,是关家宝告诉我的。”
关家宝是关家小孙子,比岁欢大三岁,嘲笑她的熊孩子里就有他一个。
这群孩子记吃不记打,伤好了就又来招惹岁欢。
于是岁欢揍完人,就逼他们说些小秘密。
她还知道村里更多腌赞事,今天不过说了一点。
黄临川完全对女儿刮目相看了,别看她岁数小,简直就是个小煞星啊!
而且就因为她小,从前才没人提防她。
“我闺女可真聪明!像我!”
在村里生活时她还那么小,却知道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如今有了硬靠山,以后也不会在村里生活,她才抖搂出来,让那些嚼舌根的人不得安生。
黄临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当年他不是重伤昏迷,而是故意抛弃她们母女。
哪怕黄家势大权重,这小丫头绝对也能搅得他家不得消停。
摸清女儿不好惹的性子,黄临川没有不满,反倒满是欣慰。
他们这样的家庭从不忌惮孩子厉害,越厉害就越值得培养!
陶家在村里的房子空了数月,但有邻居帮忙照看,屋里打扫一下就能住人。
黄临川记忆中只离开了不久,不过他已渐渐接受时间过了五年多,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岁欢被几个玩得好的孩子叫走了,陶宁看着她跑远,抬手轻轻拍了拍门框。
“之前我每天要下地,看不了她,就把她留在家里。”
黄临川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欢欢,目光落在妻子身上,静静听她继续讲。
“那时候她还小,身体没这么结实,也不爱跟别的孩子玩,每天就坐在门框上等我。”
“怎么会身体不好?”黄临川嗓子发紧。
陶宁脸上浮现自责,“村里婶子说我怀孕时想的多,欢欢生下来就体弱。
还好有你当初提前弄回来的奶粉,不然我奶水少,都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她。”
黄临川眼前勾勒出那些画面,以泪洗面的妻子,生下来小猫一样的婴儿。
还有日日坐在门框上,瘦得如同火柴棍一般的小姑娘。
他一醒来见到的就是白白胖胖,健康又活泼的女儿。哪怕王主任跟他说过岁欢刚来时没这么胖乎,但也不是陶宁口中那个比小狗崽还轻的小孩。
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猛地捂住脸,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陶宁也流着泪看他,却没有上前安慰。
怎么安慰呢?
突然发现被枕边人欺骗,人也不见了的愤怒绝望。
独自生产时怕出意外,留下女儿孤苦伶仃的恐惧。
还有日复一日忍受闲言碎语,却因不敢跟人起冲突假装没听见的委屈。
她好歹是个大人,可随时养不活,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儿呢?
陶宁有些恍惚地看着门槛,那是女儿从前最爱待的地方。
若是可以挑选父母,她是不是不会再选择他们呢?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在陶宁看来,岁欢性格的变化,完全是因为父母给她带来的苦难造成的。
脾气坏,势利眼,尖锐记仇,全都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保护壳。
悠悠叹了口气,陶宁缓缓开口。
“别哭了,以后好好疼欢欢吧。我们以后努力,再也不让她受委屈。”
想怪又不能怪,军人保家卫国,她难道要说不应该吗?
黄临川心里像被刀搅一样。
就算重来一次,接到任务他依旧会义无反顾。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亏欠身边的人。
可他最无法原谅的地方,是他从来没给过陶宁选择的机会,问她愿不愿意承担成为军属要面对的辛苦。
陶宁好似看穿他心底所想,自嘲轻笑一声。
“当初要知道你是军人,我会嫁得更开心。再说,我们结婚也是因为你救了我。”
这年头都以嫁给军人为荣,她一个孤女更是如此。
只能说一切都是命吧。
夫妻俩静静站在院子里,默默垂泪,淡淡的悲伤笼罩整个小院。
一道清脆活泼的小奶音,打破了沉寂。
“你们把对方打哭了?”
两人连忙擦了把脸,朝外面看去,就见大门边探进一张挤眉弄眼的小胖脸。
“这孩子,看你爸妈热闹呢?”
岁欢机灵的大眼睛咕噜噜转,在夫妻俩脸上巡视。
陶宁和黄临川怕孩子担心,想说他们是被迷了眼睛。
就见小胖妞叉腰站了出来,仰着下巴一脸神气。
“哼,打架了还不敢承认,我就敢认!”
黄临川红着眼睛还要解释,陶宁却一嗓子吼了出来。
“王岁欢!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知女莫若母,这破孩子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浑身上下一百个心眼子,怪不得不长个儿!
岁欢梗着脖子顶嘴,“王岁欢打架,关我黄岁欢什么事!”
黄临川连忙拦住要找鸡毛掸子的媳妇,给闺女使眼色让她快跑。
“别打别打!欢欢也没说错!”
陶宁在他软肉上狠狠一拧,“好啊!你俩姓黄的是一家,就我是外人是吧?”
岁欢哒哒哒跑过去抱住她妈的腿,仰着小脸露出俩酒窝。
“妈妈我跟你一家,你以后叫我陶岁欢!”
黄临川疼地龇牙咧嘴,闻言不可思议看向重新相亲相爱的母女俩。
合着到头来他里外不是人了?闺女直接抛弃他了!
“我,我也改姓陶!”
母女俩一愣,没想到黄临川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哈哈哈——”
小院里原本压抑的悲伤飘啊飘,被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吹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