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村西头聚了乌泱泱一群人,被打散的溃兵、拖家带口的乡亲、搀老扶幼的百姓,林林总总数下来竟有一百多号。
苏青一听,知道胡义不善和百姓打交道当即对胡义道:“我去安排,你接着盯第一批转运的物资。”
苏青又找来几个她熟识、懂大牲口的民兵照料驮牛,喂水喂料。
胡义看着苏青雷厉风行,做事细致周全,有她帮忙分担,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总算能松下一扣。
两人顾不上隐蔽的打情骂俏,分头行动。
苏青赶到村西口,见了这一百多号寻活路的人。他们状态差得厉害,个个面黄肌瘦、脚步发飘,十有八九是饿的。别说扛粮搬箱搭把手,走快两步都打晃。
苏青扫了一眼,当场部署:安排几个战士搬来六七口大锅,就在村西口的废墟里搭锅支灶熬粥。又让人搬来一箱牛肉罐头,直接开了往锅里下。
她对着人群大声吆喝:“大家都别急,你们饿了太久,这顿先吃点浓粥垫垫,往后天天白米饭管够。先吃饱,歇两个钟头恢复体力,就能搭手运货、照顾伤员。有这一百多号生力军加入,后面搬物资的速度能快上不少。”
忙完西村口的安置,苏青又急匆匆往物资堆放地赶,看还有什么能帮胡义的。
胡义这边也完成了武器装备分类,已经安排好第一批启运物资,吩咐刘大蛮带着伤员和第一批物资立刻往南山后赶,就地卸运,安排人挖灶生火做饭。火别停,人到就吃,卸完立刻折返,抢时间。
交代完转运的事,胡义转身往炮楼走,正好撞上安置完难民赶回来的苏青。
胡义想了想,这事还真得苏青来帮忙——自己一个大老爷们领兵打仗还行,这种事去了也白搭。
他指尖蹭了蹭腰侧的枪套,避开苏青的目光,声音压得比往常低,把从鬼子营房里救出几个女人的事,大概跟她说了一遍。
苏青狠狠剜了胡义一眼。
胡义心虚地埋着头,知道这是苏青的逆鳞,自己当溃兵时欠下的债看来永远也还不清了,这下打了胜仗的精气神彻底没了,垂头丧气在前面引路,径直往鬼子后侧的营房赶;苏青气鼓鼓的,快步跟在他身后。
营房门口戳着两个站岗的战士,见他俩来赶紧侧身让开。
老黄头正蹲在门槛边收拾药包,抬头撞见人,脸色沉得像结了霜,只摇了摇头。
这老黄头是桑元口村的赤脚郎中,医术是几辈传下来的老手艺,十里八乡颇有名气。鬼子扫荡开始后,他跟着乡亲躲进深山,是胡义的队伍成军后最早救下的一批难民。他医术扎实,对草药药性了如指掌,这几次战斗下来,队伍里的伤员大半都是经他手救治。
胡义蹲下身,低声问:“里头情况怎么样?”
老黄头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发闷:“不太好。姑娘们身上没几块好地方,小鬼子太畜生了。有两个才十三四岁的女娃娃,鬼子也下得去手,下身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开始流脓。主要是身子太虚,鬼子根本不把她们当人,只当泄欲的工具,一天就给两个饭团,一到晚上……”
老黄头都说不下去了。
“先把身子养起来才能慢慢治。”苏青脸色铁青,转头冲胡义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这会胡义哪敢招惹她,知道她现在就是个高压锅,谁惹谁炸,立马吩咐人去端一大盆稀粥过来。
苏青又仔细询问里面每个女人的具体情况,最后讨教老黄头该怎么调养医治。听完老黄头给出的诊断和具体步骤,她吩咐胡义安排人烧水、备水桶、准备好担架。
老黄头唉声叹气地对苏青说:“都是些好女娃,身上的伤慢慢治总能好,关键是心里的坎,只能她们自己跨过去。”
胡义看着脸色冰冷的苏青,哪还敢多问,安排一个班的战士全权听苏青调度,自己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那些同胞被鬼子蹂躏的惨样,一路都在苏青脑子里打转。
她指尖攥住门帘边,顿了一瞬,才慢慢掀开来,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腥气混着霉味、馊味扑面而来。几个女人缩在墙角,身上胡乱裹着床单,遮着一丝不挂的身子;头发混着汗泥粘成一团,脸色惨白没半点血色。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脸上,泪痕一道叠着一道,干得发僵。
有人浑身控制不住地抖,牙床子都在打颤;有人眼神直勾勾钉在地上,魂像被抽走了似的。
听见门帘响动,几人先齐齐一缩,像挨惯了打的牲口;等看清是灰布军装,才慢慢松了松肩膀,可没一个敢出声。
苏青站在她们身侧,指尖悄悄攥紧衣襟,指节捏得发白。她别过脸缓了口气,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没事了,祸害你们的小鬼子都被消灭了。大家不用再怕了。”
一听苏青确认鬼子死得干干净净,屋里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苏青没劝。这时候就得让她们哭个够,把心里的苦、委屈、不甘、羞耻,全都倒个干净。
她只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顺背,直到所有哭声都变成抽抽噎噎,才对这些身心俱残的女人开口。
“日子还得过,都别钻牛角尖。”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也被人糟蹋过。”
一句话出口,女人们都抬眼看向苏青,满眼不敢置信。
苏青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正这时,门外有人报告,稀粥备好了。
苏青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端进来一小锅熬好的稀粥,把锅和碗搁在她们跟前,盛一碗递一碗。
众人饿极了,接过粥碗只剩吞咽声。没持续多久,屋里又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哭腔。
苏青不想打扰她们,得给她们留些空间,便走出了屋子。
她安排两个老成的战士守在门口,不许闲杂人凑过去,不许乱打听,更不许瞎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