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光,三……三十七分。”
张苍审阅完下一份试卷后,颤抖着报出了成绩。
嬴政面无表情:“下一份。”
“诺。”
风和日丽的正午,微风习习,和煦的阳光均匀地洒落下来。
但在场者无不如坠深渊,从头凉到脚底板。
“谢凌,五十……九分。”
张苍阅卷时,壮着胆子多给了一分。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陛下就在旁边盯着呢,敢耍手段一不小心就要人头落地。
“五十九嘛,尚可。”
始皇帝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起码各地送来的神童中,还有些算是真材实料。
张苍深吸口气,平复紧张的心情,接着批阅后面的试卷。
“庄葛,得分六十四。”
“陛下,好起来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之后的几张试卷又给了他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虞兴思,十……六分。”
“姜源,八,八分。”
“李嗣宗,三十三分。”
嬴政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张苍掀开最后一张卷子,露出木色沧桑的书案。
“批完了?”
“回禀陛下,试卷批阅完毕。”
张苍头都不敢抬,一揖到底:“臣有负陛下重托,教徒无方,请陛下严惩!”
嬴政怒哼一声:“朕问你,此卷可有誊抄失误?”
张苍不假思索地答道:“未错一字一句,臣检查过了。”
嬴政火冒三丈:“既然是一样的卷子,为何有人能全数答对,不错一题!”
“朕命各郡县送来的神童,连相近者都找不出一个!”
“粪桶!全都是粪桶!”
“张博士,你来说,问题出在哪儿?”
张苍的脸色比苦瓜还苦。
他真想据实奏禀——陛下,臣亲自来答,也不敢说不出任何纰漏。
如果小小年纪有这般本事,那十之八九是文曲星下凡了。
“朕让你回话!”
“问题出在哪里!”
嬴政怒不可遏地大吼。
张苍垂着脑袋,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向廊庭中的幼童和少年。
他知道只要自己答得不好,很可能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唉……
时耶?命耶?
“此事皆臣教导不利之过,请陛下责罚。”
“诸神童中,庄葛、谢凌可堪造就,余者也未必不能成器。”
“请陛下再宽容些时日。”
张苍的良心不多,但面对一张张童稚的面孔,他着实于心不忍。
“庄葛,谢凌。”
始皇帝忽然想到了什么,朝身边的侍者吩咐道:“取神童的名录、荐书来。”
张苍已经做好了舍己救人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大难临头时竟然迎来了转机。
虽然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此事或有转圜的余地。
一会儿功夫,文书送至嬴政手中。
他表情严肃地坐在案后,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
果然,与他猜测得一模一样。
众多神童中,出身最差的乃是县丞之子。
大部分都是一方名门望族,有些背景还相当显赫。
嬴政目无焦距,不禁生出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许为的原名叫做狗剩,父亲是个马夫,母亲是漂妇。
西河县县学中如他一般者,超过半数之多!
嬴政总算知道他寄予厚望的神童为什么都是滥竽充数之辈了。
因为地方官吏眼中的天才、神童,与黔首庶民毫无干系!
朝廷要求各郡县荐举神童,如许为之流再选一万遍也轮不到他!
“张博士,朕该怎么办?”
嬴政喃喃地自言自语。
张苍心惊胆战,不敢随意答话,又不敢不答。
“朕的昭令传达到地方,交由官吏之手,已然面目全非。”
“俊杰遗于野,蠢货济济一堂!”
“朕的国政大事,未来就要交到这等人手上吗?”
嬴政指着庭廊中的神童:“难怪处处比不过外人,守着这帮蠢笨之物,大秦没亡国已经是万幸了!”
“今日到此为止,将他们全部赶出宫去!”
嬴政大为沮丧,神色冰冷地拂袖而去,留下呆若木鸡的张苍和一众神童。
“陛下……”
张苍默默地叹了口气,深感前途渺茫。
神童本就是世所罕见之物,哪会轻易遇到。
其实各地荐举来的幼童和少年已经算不错了,夸一句聪慧过人、出类拔萃完全不为过。
只是……
张苍死活想不出来,陛下到底是拿谁来参照呢?
哪怕是他在这个年纪,也做不到一题不错。
莫非陛下真的遇到文曲星了?
后宫之中。
郑妃听闻陛下驾到,匆匆整理妆容前来迎接。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一见面她就发现始皇帝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内心似是藏着极大的愤怨。
郑妃连忙给侍女使了眼色,体贴地奉上茶汤,又体贴地为捏双肩。
“陛下,你不是去考较神童了吗?”
“怎么负气而返?”
“该不会是哪个稚童年幼不知事,冒犯了天威吧?”
嬴政一听这个就来气。
“真如你所说就好了。”
郑妃见他终于开口,顺势追问:“那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陛下不如说来听听。”
“妾身虽然不能为您分忧,斥骂他一顿也能替您解气。”
嬴政怨念深重地说:“世人眼中的蠢物,今日齐聚咸阳宫。”
“你原以为这个蠢得无可救药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朕本以为所谓神童也不过是庸碌之辈,但庸碌只是他最小的缺点。”
“吾儿扶苏先前醉心于儒学,而今却对算学推崇备至。”
“天地万物,无数学不可解,无数学不可为。”
“若依此衡量,朕的朝堂内简直豢养了一群猪猡。”
“每日上朝时,朕便如那猪倌挥舞鞭子,殿内的蠢猪哼哼哈哈,国家大事就此定夺。”
“爱妃,朕觉得没意思,很没意思。”
郑妃惊骇万分,不自觉双手用上了力气。
嬴政只是瞥了一眼,既未怪罪也未开口。
“陛下何出此言?”
“您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郑妃心慌意乱,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句囫囵的话来。
明明散朝后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打算去考较神童时也兴致勃勃的。
怎么突然间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