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县衙内的闭门会议暂时告一段落。
陈善一夜没合眼，粒米未进，刚站起来就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县尊小心。”
娄敬赶忙搀扶住他：“等会儿吃饱喝足，您去后衙先补个觉。再这么熬下去，身子就废啦。”
陈善苦笑两声：“今时不同往日，开始走下坡路了。”
“换成当年在关外闯荡的时候，连续奔驰一天一夜，还能嗷嗷叫着跟拦路抢劫的胡人打得你来我往。”
娄敬促狭地打趣：“您也说是当年啦，现在养尊处优，哪还有之前的拼劲儿啊。”
两人正准备去吃饭的时候，一名文吏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县尊。”
“有个外地来的商贾把刚贴上去的告示揭下来了，他还要与您见面详谈。”
陈善顿时泛起狐疑。
揭告示？
他莫不是听信民间流言，以后这是揭皇榜？
娄敬沉吟片刻：“往来西河县的多有奇人异事，此辈既然敢揭榜，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能助县尊彻底铲除羌蛮之祸。”
陈善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两人喝着茶吃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外面走进来一名颧骨凸出、面相圆润的商人。
他身量不高，肤色黝黑粗糙，浑身充满一种山野中养成的狂放剽悍气息。
陈善霎时间有了猜测，笑着放下手中的包子。
“不知阁下是何来历，为什么要揭本县的告示？”
商贾抬手行礼：“小人乃巴郡贩货的商贾，常在两地间行走。”
“今日无意间看到衙门外围了一群人，知悉告示上的内容后，一时激动难耐，故此动手揭榜。”
“您就是西河县县令？”
“这张告示上面说的可作真？”
“三个羌蛮就能入西河县籍？”
陈善爽快地点了点头：“白纸黑字，公之于众，当然真的不能再真。”
商贾瞬间狂喜：“那太好了！”
“你们可不能反悔！”
娄敬瞧出了些许端倪，试探性询问：“阁下贩的什么货？”
“茶叶？兽皮？硝石？”
商贾谦和地笑了笑：“与您猜测得差不多，小本生意，赚个脚力钱。”
陈善和娄敬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什么小本生意，这八成是个巴蛮！
他们贩售当地的特产，来西河县采购铁器。
其中一份拿来自用，另一部分出售给更偏僻地方的蛮夷，利润相当之大！
商人兴奋地高喊道：“县令您勿需再找他人了，西河县外的羌蛮在下全包了！”
陈善有些好笑地问：“你全包？包的下吗？”
商人用力拍了拍胸膛：“再多也包的下！”
“只要这张告示是真，哪怕一万、十万羌蛮也不在话下！”
娄敬半信半疑地问：“阁下把话说得这么满，不知有何底气？”
商贾犹豫了下，昂首道：“就凭我是牛头山巴蛮十八部的头人，不知够不够？”
陈善和娄敬立刻意识到，他们捡到宝了。
秦国出兵伐蜀后，顺道灭了巴国和苴（ju）国。
其中一部分巴人与秦人融合，成了现在的巴郡百姓。
而另一部分则不愿意降秦，逃进深山老林成了所谓‘巴蛮’。
虽然都被称为‘蛮’，但巴蛮却属于秦国的羁縻统治范围，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无论人口还是实力，均远远强过夹缝里求生的氐羌部落。
更重要的是，巴蛮不但善于山地作战，而且本身就有掳掠其他蛮族的传统。
巴蜀的一大特色商品‘僮奴’，不少便是出自巴蛮之手。
陈善饶过公案，热情地对商贾作揖行礼：“还未请教阁下的高姓大名。”
对方谦逊地说：“高姓大名不敢当，您可以称呼小人樊乌。”
娄敬奉承道：“巴有五姓，巴、樊、镡、相、郑，阁下定然出身不凡，失敬失敬。”
樊乌被他一番吹捧，顿时满面红光：“当不得，当不得。您是……”
娄敬答道：“西河县县令，娄敬。”
樊乌疑惑地扭过头去：“那你……”
陈善笑着说：“前任县令，今北地郡郡守陈善，陈修德。”
樊乌眼睛瞪得溜圆：“你是陈修德？”
“你就是陈修德！”
陈善略感疑惑：“怎么，樊兄识得本官？”
樊乌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久闻陈郡守大名，在下常来西河县，却阴差阳错始终无缘得见。”
“今日总算遂了樊某的心意啦！”
陈善不禁发笑：“樊兄是有什么事想拜托本官吗？”
樊乌再次摇头：“在下对您纯粹是发自肺腑的敬仰，并无请托之意。”
“若不是您派人去巴郡采买硝石，樊某至今还守着宝山苦哈哈地打猎耕田呢！”
“陈郡守，您是我们牛头山十八部的大恩人呐！”
这下连陈善不由发愣。
好家伙，原来是我的供应商！
巴蜀的硝石品位相当优秀，产量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被秦国切断。
故此陈善从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了备用，宁愿付出更大的代价从胡人那里采购杂质更多的土硝回来提炼。
却没想到零敲碎打的小额交易，竟然培养出了一个相当可靠的合作伙伴。
“既然是故交，那你我就是朋友了。”
陈善招招手：“把好酒好菜呈上来！”
樊乌高兴地直点头，在二人的邀请下进了后堂。
他絮絮叨叨说着过往的经历，尤其是效仿陈善的事迹带领族人开矿、行商，逐渐让野蛮未开化的牛头山十八部繁荣强盛。
好一通抒情，好一通感慨，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陈善陪着笑脸连连点头，内心却在吐槽——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可不必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按照秦国官方的角度，应该是牛头山的巴蛮受到西河县黑恶势力的蛊惑挑唆，道德滑坡自甘堕落，走上了违法犯罪的不归路。
什么行商贩货，那叫走私犯禁！
娄敬耐着性子听完他引以为傲的事迹后，轻笑着开口：“樊头人，西河县刚遭受羌蛮的袭扰，工坊受损严重，很有可能对硝石的采买造成影响。”
“不知……您打算调集多少人？何时能解决羌蛮之患？”
樊乌大包大揽：“三万人够不够？”
“最多两个月，羌蛮之患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