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蜷缩着的士卒一个接一个抬起头,往这边看。
“我知道你们想回家。我也想!但现在,隋军想要困死我们,想要让咱们不战而溃!可...咱们能认吗?”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世民继续开口:“从太原起兵到如今,咱们和朝廷斗了这么久,什么苦没吃过?可咱们都挺过来了!今天难道就挺不过去了?”
“你们摸摸自己的胸口,问一问自己,认不认这个命?”
依旧没有人回答,但那些士卒的眼睛却亮了亮。
这并不是说他们就觉得有了希望,而是被李世民的话感染,不愿认命,都憋着一口气要拼命呢。
“好。你们不认,我也不认。”李世民见状,心中暗自点头。
随即,便拔出佩剑,剑尖朝上:“咱们还能往外杀。天亮之前,杀出去就能活。杀不出去,咱们就死在一块儿。你们怕不怕?”
“不怕!”有人喊了一声。
“不怕!”
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李世民与李靖几人对视一眼,皆是轻轻点头。
“所有人检查兵器。把最后的水喝了,最后的肉给吃了。一个时辰后出发。”
李世民下了令。
士卒们开始动了起来——检查兵器、分水、撕马肉。
虽然还是很沉默,但原先的死气却散了不少。
......
一个时辰后。
队伍摸黑出发了。
唐军十分谨慎,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
兵器也用布缠着,防止碰撞发出声响。
李世民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李靖和徐茂公。
尉迟恭走在前面,秦琼在后面断后,王伯当带着弓弩手散在两翼。
河沟的方向黑漆漆的,风声从那里传过来,把队伍发出的细响都盖住了。
这条河沟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沟底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块,两侧的沟壁也够高,足够挡住视线。
李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紧盯着前方,耳朵也竖了起来,似乎是要听到沟壁上方的动静。
直到走了一多半的路程,什么异常都没有,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徐茂公的心里在默默计算着路程,从出发到现在走了近三分之二,再往前一段,沟壁会变矮,就可以往上爬了。
李世民的心里也在算路程,已经走了一多半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他的心却跳得很快,总觉得有些不安。
正在这时,沟壁上方突然亮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沟壁边缘站了起来,手里举着弓,箭尖朝下。
李世民的瞳孔顿时一缩。
“隐蔽——”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箭雨已经下来了。
沟底没有躲的地方,两边是陡峭的沟壁,往前是死路,往后才是退路。
但退路上挤满了人,哪里能跑得动?
箭矢从上方射下来,根本不需要瞄准,每一箭都能找到目标。
惨叫声顿时在沟底炸开。
挤在一起的人被射穿,有人中箭倒地,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有人举盾抵挡,但箭太多,盾牌根本就挡不住,盾牌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往后退!往后退!”
李世民的声音在惨叫声中几乎听不见,但离得近的将领们听到了,开始往后挤。
李靖护在李世民左侧,横刀拨开几支射来的箭矢,肩膀上的旧伤被震得生疼,但他还是咬着牙没吭声。
徐茂公半蹲着,把身子压低,躲在了亲兵的后面。
尉迟恭在前面,他的铁鞭虽然挡开了好几支箭,肩膀上还是中了一箭,但他却咬着牙没吭声,拼命往回挤。
秦琼本来在后方断后,见此情形也冲上来帮忙。
只是隋军的箭矢太过密集了,还没靠近几步,他的大腿便中了两箭,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还好被亲卫扶住了。
王伯当举着弓想还击,但沟壁比较高,他的箭即使射上去,也没有什么威力。
他索性把弓一扔,拔出腰间的横刀,护着身边的士卒往后撤。
李世民被亲卫簇拥着往后挤,盾牌手举着盾挡在他头顶,盾牌上钉满了箭,亲卫一个一个倒下,盾牌掉在地上,又有新的亲卫捡起来举上去。
退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退出了隋军的射程。
李世民被亲卫从沟里架出来,踉跄着站在河沟边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亲卫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怎么会被发现?
这条路线是他反复推敲过的,隋军不应该在这里布下这么多弓弩手才对。
与他一同退回来的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也都皱着眉头。
李靖从沟里爬了出来,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上面:“二公子,这不像是寻常巡夜能有的反应,他们定是早有准备!”
徐茂公也从沟里爬了出来,脸上全是灰和汗,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隋军在西边的防守,比他们预想的要严密得多。
尉迟恭从后面挤上来,浑身上下都是血,左肩上的那一箭还没有拔出来,咬着牙说了一句:“二公子,先撤回去吧。”
秦琼被人架着从沟里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大腿上中了两箭,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看上去十分狼狈。
王伯当爬上来后,看到众人的惨状,心下顿时一沉,赶忙来到秦琼身边,扶住了对方,但却没有说什么。
自从亲眼见到凌云还活着以后,王伯当便愈发沉默寡言了。
最后,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河沟。
沟里的惨叫声已经停止了,但却有浓浓的血腥味从下面飘上来。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从李靖、徐茂公、秦琼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先撤回去,休整一番!”
话落,李世民便转过身,朝着乱石滩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重。
李靖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直在想——隋军在西边的防守不应该是这个密度,难道凌云又提前预判了他们的行动?
徐茂公也在想——也许,隋军在西边的防守,从一开始就不是明面上那么简单?
也许凌云早就判断出他们会从西边突围,故意等他们往里钻?
然而,他们终究是想多了。
这其实只是意外,若是唐军是在昨夜发动突围,说不定还真能跑出去一部分人。
但今日傍晚的时候,凌云带着凌笑过来巡视了一圈,虽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情况就走了,但血五回去之后,或许是因为再见到凌云得喜悦,让他怎么也睡不着。
人一失眠,就容易胡思乱想,这一想,就得想出点什么。
终于,他的脑中灵光乍现——今日的河沟似乎太过安静了些,比前两日都要安静,这很不正常。
唐军被困在里面,没吃没喝,按理说早该狗急跳墙了,但他们只派了两拨人来摸路,被射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这能对吗?
当然不对。
于是,血五便带着一名亲卫,来到沟壁边缘查看。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风从沟里灌上来的声音与前几日不同。
之前是呜呜的,比较均匀。
今天却是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沟里移动,把风挡住了。
血五当即精神了起来,于是便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果然,他发现地面在微微震动。
这便说明,沟里正有人摸着黑往前走,而且人数不少。
血五没有声张,而是吩咐亲卫,让他去找血六,召集三千持弩的血骑弟兄,来此守株待兔。
......
第二天一早。
隋军大营,中军大帐。
凌云坐在主位,王??掀帘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大王,昨夜唐军从西边河沟突围,被血五和血六发现了。他们埋伏在沟壁上方,等唐军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放箭。唐军死伤惨重,已经退回去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林摸了摸胡须,杨倓和凌笑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王??继续念:“据血五粗略估算,唐军昨夜至少伤亡了三千人。另外,从昨夜的情况来看,血五判断——李世民本人就在突围的队伍里。”
程咬金坐在下面,咧着嘴说了一声:“事到如今还想着突围?哼!活该!”
其余人纷纷附和。
凌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血五、血六做得不错。”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向了案上的舆图上,看了几息后,沉声道:“传令。”
“宇文成都、杜伏威、血二、血三、血五、血六,四面同时往前压,收缩包围圈。”
“唐军昨夜损失惨重,正可趁这个机会,把包围圈缩到最小,让他们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冲出大帐。
......
东面,宇文成都的大营。
“宇文将军!大王令,收缩包围圈,往前压!”
宇文成都接令后,便直接提起凤翅镏金镋走出了大帐:“成龙,速速召集众将士,大军即刻前压!”
两万五千余大军拔营起寨,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
旌旗遮天,烟尘滚滚。
......
南面,杜伏威的大营。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命令。
“大王令,收缩包围圈,往前压!”
杜伏威翻身上马,长刀往前一指,江淮兵开始向前推进。
......
北面,血二和血三接到了命令后,也是第一时间开始行动。
两万血骑翻身上马,玄甲玄旗,蹄声如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
西面,河沟沿岸。
血五和血六也接到了命令。
昨夜杀伤了三千多唐军,血五并没有冒进,他知道河沟里地形复杂,冲进去说不定会吃亏。
现在大王下令收缩包围圈,他便再无顾忌。
与血六一同将河沟两岸的制高点全部占了。
大营也向前推了几百步。
......
唐军这边。
天亮之后,李世民下令清点伤亡,损失了超过三千之众。
秦琼大腿上的箭伤不轻,军医拔箭的时候,血流了一地,他虽咬着木棍一声没吭,但脸色却白得像纸。
尉迟恭的伤势也不轻,肩上的箭拔出来之后,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靠坐在石头后面,闭着眼睛不说话。
之后,军医又一瘸一拐地走到李靖身边,低声跟李靖说了一句什么。
李靖的眉头皱了一下,摆了摆手。
在军医退下后,李靖便走到了李世民的身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二公子,伤药不多了。重伤的弟兄......”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早就知道伤药不多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重伤的士卒太多了......
......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起来,晒得乱石滩里的石头发烫。
士卒们缩在石头缝里躲阴凉,有人靠在一起打盹,有人盯着隋营的方向发呆。
那一面面“隋”字大旗在风中飘动,隔得是这么的近,他们都能看清旗面上的字。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了。
不是议论现在的军情,而是议论从前的事。
一个老兵靠在石头上,嘴里嚼着一块硬得咬不动的马肉,边嚼边嘟囔,说他从前种地,交租子的时候,衙门里的人从来不打板子。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问他说的什么,老兵说,当年的太原还没有被太上皇改名,那会儿叫晋阳,唐国公也没来。
忠武王坐镇朔方,统御三州...
年轻的士卒听完,愣了一下,问真的假的。
老兵说骗你作甚,那会儿北疆稳得很,草原上的人不敢过来,种地的安心种地,做买卖的安心做买卖。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就开始变了,似乎...是唐国公到了太原之后吧...
又有士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杜伏威、沈法兴那些人,投降之后都活得好好的,还当了大官。
还有人接了一句——还有窦建德,当年最大的反王之一,被朝廷封了金紫光禄大夫,现在还与他的旧部,在河北坐镇。
第一个说话的老兵把马肉咽下去,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
“咱们被困在这儿,没吃没喝,早晚必死!忠武王仁慈...若...唉...与其死在这儿,不如...”
他说得模糊,但旁边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他们都沉默了,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唐营的气氛,开始变了。
......
到了下午,将领们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尉迟恭靠在石头上,肩膀上的伤让他不能随意乱动,但他的嘴没有受伤。
“二公子,末将跟着您打了十几年的仗了,末将不怕死。但末将麾下的这些弟兄...现在这个局面,弟兄们...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