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咄哈哈一笑,越说越起劲儿了:“还有就是马。”
“中原的战马到了高原上,头几天会拉稀,一拉稀腿就软,根本就跑不起来。”
“得让它们先在过渡带的草场上养上一段时间。圣主在过渡带逐级设营,不光是给人适应的,也是给马适应的。这法子我越想越佩服。”
凌云点了点头,在默咄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些事你比他们懂,回头可商量着办。”
默咄点头应下。
......
在营地歇了一晚,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便继续往西走。
苏成已经提前赶去第二座营地安排接应了。
走到午后,地势明显又拔高了一截,空气也更薄了些。
程咬金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也擦了好几回,嘴里却还在逞强:“没事!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李元霸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脸都红了。”
“俺这是热的!”程咬金摆了摆手。
默咄翻了翻白眼,这天寒地冻的,能热到脸红,你真的假的?
凌云见他大口喘气的样子,取下一个水囊递了过去:“别嘴硬了,喝点水缓缓。”
这一次,程咬金没吭声了,老老实实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
第二座营地扎在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上,背靠着一道低矮的山脊。
雄阔海正光着膀子在营门口劈柴,看见凌云到了后,立刻把钢斧往旁边一放,大步迎上来见礼。
凌云让他把衣服穿上,又问了几句水源和牛粪储备的事。
雄阔海一一答了,条理清楚,确实是用心在做。
苏成从营地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第三座营地的选址草图。
他与雄阔海初步选了两个位置,都属昆仑山北麓,一处是低洼的谷地,另一个是在一片咸水湖畔。
苏成更倾向于后者,那里地势更平缓,草场也更广。
凌云接过草图看了片刻,转头看向默咄。
默咄上前一步,用手指点了点咸水湖畔的位置:“圣主,这个位置好一些。这片草场我曾经去过几次,水源虽然咸,但东边不远处有条淡水溪,可以取用。关键是地势平坦,地方也够大,大军集结的时候能摆得开阵型。”
凌云点了点头,把草图还给苏成:“那就定在咸水湖畔。你和默咄明日便带人去勘测一遍实地。”
苏成抱拳领命,默咄也跟着行了一礼。
随后,默咄的视线又往图的更西边移了移,看着昆仑山主脊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圣主,第三座营地是休整用的,但真要翻昆仑山,还得在更靠前的位置再扎一座营地。”
“但不能太早动工,得等大雪下来之后再动手。大雪一封山,吐蕃人的斥候便会缩回去,咱们正好趁那段时间悄悄扎稳。等来年雪一化,大军从第三营地出发,在第四营地歇最后一脚,而后——直接翻山。”
凌云点了点头,但也没有立刻定下第四座营地的位置,只说先留意着,等大雪下来之后再议。
默咄也不急,一礼过后,便退到了一旁。
凌云没有在这里多待,转了一圈后,便带着李元霸、程咬金以及一众亲卫出了营。
苏成和默咄进帐商议第三座营地的细节,雄阔海送凌云几人到营门口,而后,便又要继续砍柴。
程咬金回头喊了一句,柴火在这里点不旺,还得靠牛粪,让他别瞎忙活,回头给斧子劈坏了。
雄阔海哈哈大笑,说老子的斧子劈石头都不在话下,劈点柴算什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
回到伏俟城的第二天,凌云便召莫贺真来偏殿议事。
此刻,殿中只有三个人,凌云坐在主位之上。
李元霸坐在角落里,程咬金叉着腰站在窗边。
莫贺真进来时,肩上还缠着绷带,但走路并不影响。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帮王??整编那些愿意留下的吐谷浑降卒。
效果很明显。
那些降卒原本心里还七上八下的,但在见到他之后,心都安了大半。
“末将,见过大王。”莫贺真行礼。
凌云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程咬金给他递了碗茶,也坐了下来。
凌云开门见山:“昆仑山上的各隘口,你熟不熟?”
莫贺真点头:“熟。末将跟吐蕃交手不算少,那些隘口都走过。后来两国休兵,通商的路线也是末将带人勘定的。”
凌云点了点头,把羊皮地图在矮桌上摊开:“那便说说。”
莫贺真扫了一眼,微微沉吟后,用手指点了点图上从左到右的三个位置。
“最西边这个叫当金山口,地势最低也最宽,吐蕃人在那里修了关墙,常年驻有五千守军。”
“中间这个叫乌力吉山口,比当金山口窄,但路相对要好走一些,吐蕃人设了三道隘墙,一道比一道高,守军大概在四千上下。”
“东边这个叫黑风山口,最窄也最险,两侧都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容两骑并行的窄道。这里,吐蕃人倒是没有派多少兵马把守。”
他每点一个位置都用力按一下,在图上留下浅浅的指痕。
程咬金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李元霸也从角落里走了过来,歪着脑袋盯着那张图。
莫贺真继续道:“这三个隘口里头,吐蕃人最看重的是当金山口。那里地势最平,大军通过最方便,所以守得也最严。”
“但末将以为,最麻烦的不是当金山口,而是黑风山口。”
程咬金狐疑:“那个山口的守军不是最少吗?”
“对,守军最少。但吐蕃人在山口的崖壁上,凿了一排朝南的箭孔,封路的时候,只需要几十名弓手,就能把窄道封死。”莫贺真回道。
程咬金的眉头皱了皱,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接下来,莫贺真又补了几句守军调动的事。
三个隘口的守军平时各自驻守,一旦有警,吐蕃大营会用狼烟传讯,从逻些调兵到昆仑山北麓最快也要七八天。
也就是说,如果隋军能在七八天内突破隘口,就能在吐蕃援军赶到之前,站稳脚跟。
凌云从头到尾没插话。
等莫贺真把守军数量、换防时间、狼烟传讯路线和逻些调兵天数都说完,他才微微点了下头。
程咬金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说了半天,到底打哪个?”
凌云的目光在图上看了一会儿,随即,把手指点在了黑风山口的位置上。
见状,莫贺真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刚刚已经说了黑风山口最险,可凌云还是选了这一处。
程咬金替莫贺真问出了声:“大王。为什么不打当金山口?那里最宽,大军展开最方便,咱们人多。”
凌云淡淡道:“吐蕃人也知道那里最宽。虽然只有五千兵马,但守在那里的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军翻山上去,体力本就折了几分,再正面强攻关墙,伤亡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指向了黑风山口的位置:“此处,吐蕃人守得最松。方才莫贺真已经说了,他们的箭孔是朝南的,但我军可以从北边翻过去,摸掉崖壁上的几十个弓手,那些箭孔便是死物,这条路就通了。”
程咬金挠头:“可...大军过不去啊。两骑并行的窄道,走几万人...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大军不从这里走。”凌云摇了摇头。
接着,手指往右移,落在当金山口和乌力吉山口的后方:“黑风山口只是突破口。”
“先从这里摸过去,绕到当金山口的背后,前后夹击。等到拿下当金山口之后,乌力吉山口与余下的那些隘口,便不攻自破。”
凌云说完,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莫贺真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他跟吐蕃人打过不少仗,但多是硬碰硬的正面的打法。
像今天这样把三个隘口放在一张图上通盘考虑,挑最窄的一个当突破口,反过来撬动最宽的一个......
这种打法他还没有想过。
莫贺真在脑子里把凌云的部署过了一遍。
黑风山口的箭孔朝向、崖壁地形、摸掉弓手需要的人数和时间、从黑风山口绕到当金山口后方的路程、当金山口守军的换防规律......
每一个细节,他都用自己的经验去印证了一遍,然后发现挑不出毛病。
“大王之计,末将心服。”
莫贺真抬起头:“黑风山口的箭孔朝向,确实是防御南面的。若有一批身手不俗的劲卒从北面摸上去,趁夜动手,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把崖壁上的弓手清理干净。末将熟悉那条窄道的地形,可以引路。”
凌云看了看他的肩:“伤好了?”
莫贺真毫不犹豫地回道:“不碍事。”
凌云知道他的伤没好利索,但没说破。
对方新降,肯定是着急证明自己的,他能够理解。
“行。”凌云把地图收了起来,“今日所议,出了这扇门便不许再提。”
程咬金咧嘴一笑:“大王放心,老程的嘴严着呢。”
莫贺真也抱拳应下。
李元霸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一直盯着那张图。
在凌云收起地图时,他忽然指了指黑风山口的位置,歪着脑袋问了一句:“哥,从北边摸上去,那些弓手会不会听到动静?”
闻言,凌云和程咬金的面上都是闪过一抹讶色,显然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开口提问。
而且还不是胡乱问的。
这是开始动脑子了。
莫贺真替凌云答了:“黑风山口常年刮大风,风声灌进窄道里,鬼哭狼嚎的。十步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李元霸听完,嘴角咧了咧:“哦。”
程咬金看他那表情,也跟着乐。
......
日子一晃,又是半个月。
第三座营地扎稳的消息传回伏俟城那天,正好赶上了最后一场雨。
雨点子砸在石板地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宿,到早上全结了冰,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凌云得知后,直接让辎重营开始往第三座营地运物资,拓跋宁又忙了起来。
物资陆陆续续运了十来天,等物资差不多齐了,天也彻底变了。
大雪来了。
昆仑山主脊上的雪线一天比一天压得低。
每天早上起来,远处的山脊都比前一天更白一些。
又过了几天,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报,说吐蕃人的巡逻队已经从北麓的几个山口撤回去了,原本散在过渡带边缘的暗哨也撤了个干净。
凌云等的就是这个,他把程咬金、血一、血二、血三、伍天锡叫到偏殿,也没多废话,直接让他们开始整军,往第一座营地带。
草原各部那边,凌云也传了话,由于他们对高元气候比起中原人适应的多,所以,凌云直接让他们去了第三座营地。
骨力赤、古德、乌纥各自拔营,分批往西走。
草原儿郎翻山确实比中原兵卒利索,同样的路他们走得更快,到了营地也不怎么喘,还有闲心在帐篷门口烧牛粪烤羊肉。
与此同时,凌云也已经带着李元霸与默咄、苏成汇合,开始了第四座营地的选址工作。
......
默咄一边走一边摊开草图比对地形,在图上标了几个候选点,都是从第三座营地往西不超过两天路程的位置。
第一个候选点在一片碎石坡后面,地势低洼,避风好,但太潮湿,地上全是冻裂的泥壳子,帐篷扎上去会往下陷。
凌云用靴尖踢了踢地面,摇了摇头。
第二个候选点在一道山脊的背风面,视野开阔,但开阔得过了头,从对面的山脊上都能一眼看到这片坡地,等于没遮没挡。
第三个候选点是一道矮山脊的西侧,从西边看过来就是一面完整的石壁。
这里有一片内凹的台地,地面平坦,碎石也少。
最妙的是台地边缘还有一排天然的石柱,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山崩留下来的。
高的有两人高,矮的也有一人半,错落排列,正好把台地遮得严严实实的。
默咄绕着石柱走了一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而后,赶忙跑过去朝凌云进言,此地正合适。
凌云过来看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这些石柱和山脊连成了一片,根本看不出后面有台地。
吐蕃的斥候就算摸到两里之内,只要不翻过山脊,就什么都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