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张雨晴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天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融进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活了四十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从嫁给周大伟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隐忍、挨打、和无尽的绝望。拳头落在身上的疼,辱骂钻进耳朵里的刺,还有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黑暗,早已把她的心磨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可她不能死,她死了,她的女儿迎新怎么办?
迎新是她在这地狱般的婚姻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如今,这束光终于长大了。
周迎新考上了大学,飞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羽翼丰满,再也不需要她这个没用的母亲护在身前,担心被后妈磋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
压在她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终于,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张雨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颤抖着手,拿起了笔。笔尖划过粗糙的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她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我最最宠爱的女儿,迎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你别哭,千万千万别哭。你要微笑着祝福妈妈,妈妈不是死了,妈妈是去了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里,没有殴打,没有家暴,没有永无止境的谩骂和折磨,只有阳光和自由。
妈妈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全都是因为你。你成功考入了大学,这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欣慰,也是妈妈唯一的骄傲。别人不懂妈妈的苦,不懂妈妈每天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里,可你懂,你从小看着妈妈被打、被骂,看着妈妈在这个家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你小的时候,妈妈不敢走,不敢死。妈妈怕我走了,你会落入后妈的手里,会受委屈,会被欺负。妈妈舍不得,也放不下。现在好了,我的迎新长大了,你的羽翼已经丰满,你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妈妈对你,彻底放心了。
迎新,妈妈还有两件事,要郑重地交代你。
第一件事,我和你爸周大伟的婚姻,早已是一地鸡毛,狼狈不堪。我活着的时候,被他拿捏,被他威胁,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再次离婚。所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帮妈妈,一定要帮妈妈把离婚证办了。就算我死了,我也要和他脱离这该死的婚姻关系,我清清白白地来,也要干干净净地走,绝不和他再有半点牵扯。
第二件事,妈妈死之后,不用立碑,不用下葬,更不用麻烦任何亲戚。将我的骨灰,撒进大海里吧,随风而去,随波逐流。
也许你会不理解,觉得妈妈狠心。妈妈只想说,如果你不理解,你就多看几遍《廊桥遗梦》的电影。那里边的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卡,她为了家庭责任,困在无爱的婚姻里一辈子,死后才得以解脱,骨灰撒向廊桥,追寻自由。她比妈妈庆幸,至少她没有遭遇家暴,至少她的婚姻里还有平静。而妈妈,连这点平静都不曾拥有过。
另外,妈妈给你留下了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面有五十万,是妈妈这些年来,省吃俭用偷偷摸摸攒下的全部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你一定要把这个钱留好,千万不要让你爸知道。这是妈妈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保障。
以后你的婚姻,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看,仔细选。不要像妈妈一样,瞎了眼,跳了火坑,毁了一辈子。找一个疼你、宠你、把你捧在手心里的人,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过一生。
迎新,妈妈走了。
妈妈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祝福你。看着我的宝贝闺女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看着你拥有妈妈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幸福。以后,你要经常去姥姥姥爷家,替妈妈多尽一些孝心。告诉姥姥姥爷,是妈妈不孝,我撑不住了,这样昏暗无光、遍体鳞伤的日子,我真的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爱你的妈妈
绝笔
最后一个字落下,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张雨晴将信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没有一丝留恋,只有解脱。
推开门,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冻得她浑身一颤。冰天雪地,天阴沉沉的,压得极低,像是随时都会泼下一场鹅毛大雪,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痛苦都掩埋。
她一步步走向那座石桥。
桥上人来人往,骑车的、走路的、说笑的,热闹非凡。可这些喧嚣,在张雨晴耳中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孤魂,目光空洞,步履蹒跚,周围的人于她而言,全都是透明的。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张念山。
张哥。
你在哪里?
你此刻,会不会也像我想你一样,拼了命地想着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冰冷,按键早已磨损。在跳入这冰凉河水,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一分钟,她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就一次。
这一刻,她抛开了所有的道德枷锁,抛开了所有的家庭责任,抛开了对周大伟的恐惧,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执念。
那个烂熟于心、刻进骨髓里的电话号码,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不想遵守诺言……我只是想在走之前,再听一听你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声,又一声,漫长又绝望。
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是,响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手指都冻僵了,电话那头,依旧无人接听。
张雨晴缓缓放下手机,塞回口袋里。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凄楚的、释然的笑。
也好。
不打扰,便是最后的体面。
张哥,永别了。
如果有来生,我们再相见。
她闭上眼,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寒冬腊月的河水,并未完全冰封。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将她包裹,吞噬了她的身体,也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温度。那寒意钻心刺骨,可张雨晴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带着一种解脱的微笑。
她终于要自由了。
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家暴,没有折磨。
“快来人啊!有人跳河了!”
“快救人!有人从桥上跳下去了!”
岸上的惊呼声、叫喊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一辆白色的轿车正朝着石桥的方向疾驰而来。驾驶座上的男人,正是张念山。
他今天心神不宁了一整天,右眼皮跳个不停,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有什么重要的人要离他而去。
听到岸边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张念山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咯噔一下,瞬间停跳。
那声音,那场景,那股扑面而来的绝望气息……
是她!
一定是她!
张念山甚至来不及将车停稳,一把推开车门,疯了一样冲向桥边。他顾不上脱衣服,顾不上寒冬腊月河水的冰冷,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骨头。可张念山什么都顾不上,他在浑浊的河水里拼命地摸索、寻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肺快要炸开,四肢快要冻僵,他终于在河底的乱石堆里,摸到了那具冰冷、柔软的身体。
“雨晴!雨晴!”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张雨晴从水里托了起来,拼命朝着岸边游去。上岸的那一刻,张念山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顾不上自己,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雨晴!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你快醒醒!看看我!”
他朝着岸上的人群嘶吼:“快打救护车!快!”
张雨晴的身体冰凉,衣服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在张念山焦急的呼唤中,她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和爱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却在看到张念山的那一刻,泛起了微弱的光。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冻得僵硬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眷恋和卑微:
“山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张念山死死抱着她,眼泪混合着冰水滚落,拼命点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可以!可以!雨晴,你怎么叫都可以!你别睡!求求你别睡!”
“山哥……”张雨晴的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遗憾,还有深深的无力,“你不用再救我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婚姻的苦,家暴的痛,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有来生……我是说如果……”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张念山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你一定要娶我……我们在最好的年龄相遇……好不好?”
张念山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他用力点头,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可以!我答应你!来生,我一定娶你!一定!我说到做到!”
张雨晴虚弱的身子,轻轻点了点头,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瞬间在寒风中冻结。
“我还想……我还想去你老家看看那棵梨树……”
那是她藏在心底,半辈子都没实现的愿望。
张念山泪如雨下,声音颤抖:“等你好了,我一定带你去!现在就去!我们现在就去看梨树!”
张雨晴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渐渐涣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用了……以后你好好照顾嫂子……我去另一个时空……等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雨晴!雨晴!你醒醒!你别吓我!”
张念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瘫坐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这绝望的天空。医护人员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张雨晴抬上担架,送进了急救室。
重症监护室里,仪器的滴答声冰冷而规律。
张雨晴这一睡,便是七天七夜。
第八天的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父母憔悴不堪的脸,还有女儿迎新红肿的眼睛。
“爸,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我这是睡了多久?”
母亲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傻孩子,你睡了七天七夜啊!你吓死妈妈了!”
张雨晴的目光有些茫然,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妈,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我回到了十五六岁……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我把生活,重新又过了一遍……”
梦里,没有家暴,没有痛苦,她遇到了年轻时的张念山,他们相爱,相守,儿孙满堂,一生圆满。
那梦,太甜了。
甜得让她不想醒来。
周迎新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到张雨晴的怀里,紧紧抱着她,放声大哭:“妈妈!你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再也不能丢下我了!在你昏迷的这些天,我已经帮你和爸爸把婚离了!彻底离了!以后,我们娘俩一起过,我养你!”
张雨晴看着懂事的女儿,泪水无声滑落,轻轻点了点头。
解脱了。
她终于解脱了。
病房门外,张念山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眼神释然的张雨晴。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泪流满面。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世,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山河永隔,此生无缘。
但他记得她的话。
来生。
来生,他一定要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她,等她,取她,疼她,爱她一辈子,不,不对。是三生三世。
一定。一定!!!!
后记
当写完这三百余万字的时候,我曾无数次问自己,这究竟是一部小说,还是一封迟来太久的情书。
我的前半生,困在一段破败不堪的婚姻里苦苦挣扎。丈夫的背叛、无休止的辱骂、拳脚相向的伤害,让我在这段名存实亡的关系里,尝尽了人间最刺骨的寒凉。为了孩子,我忍过、原谅过、离婚过,又复婚过,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冷漠与伤害。我守着一段满目疮痍的婚姻,活得压抑、痛苦,几近崩溃。
直到那天,遇见你。
我才真正懂得,原来灵魂可以相通,心意可以相知,原来被理解、被懂得、被真心珍惜,是这般温暖又安心。我们三观契合,彼此欣赏,偏偏都身负家庭责任,只能守着分寸,遥遥相望。十年深情,咫尺天涯,最终还是败给了世俗,不得不忍痛放手。
往后余生,思念入骨,求而不得,生不如死。
于是我提笔,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所有未能实现的心愿、所有在现实里无法相拥的遗憾,全都写进文字里。我让我们重回一九八三,改写命运,守护家人,活出自己,也光明正大地,走向还未成家的你。
这三百多万字,是我对你全部的深情与念想。
书里圆满,是我欠自己的结局;
书里相守,是我给你的答案。
谨以此书,致我此生遇见,却无法相守的人。
愿书中岁月,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