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后,我顺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向了寺庙的后厨灶房。
灶房里堆满了干柴和引火的草料。
我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
我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扔进了最干燥的那堆草料中。
火苗瞬间窜起,如同贪婪的毒蛇,迅速吞噬着周围的易燃之物。
我没有停留,立刻抽身退出了灶房。
我脚尖轻点,翻身上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树。
浓烟很快便从灶房的窗棂缝隙中滚滚涌出。
紧接着,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
“后院走水了!”
寂静的寺庙瞬间被惊恐的呼喊声撕裂。
原本井然有序的守卫们顿时乱作一团。
提着水桶的、呼喊着同伴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在院落里回荡。
我藏在茂密的树冠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一片混乱之中,我看到那个熟悉的纤弱身影从偏殿中匆匆走出。
是慧明。
他的步伐虽然有些急促,但方向却并不是起火的灶房。
他径直朝着那处隐藏着婴孩的隐蔽厢房走去。
我心中一动,立刻像一片落叶般从树上飘落,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慧明来到厢房的窗外。
屋内的两个妇人显然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她们正有些慌乱地安抚着怀里的孩子。
但那孩子似乎并没有被外面的喧闹吵醒,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慧明站在窗外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缝隙,静静地看着那个安然无恙的婴孩。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
我看到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轻柔的微笑。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确认孩子平安无事。这才悄然转身,退出了厢房的范围。
然后,他的脚步走向了起火的灶房方向。
灶房那边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一些。
士兵们正满头大汗地泼水扑救。
到处都是焦糊的气味和呛人的浓烟。
慧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幅慌乱的场景。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转过身,沿着回廊,重新向着他之前诵经的偏殿走去。
我略一思索,提气轻身,抢在慧明之前,如同一道幽灵般,悄然滑入了偏殿的门槛。
大殿内依然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那尊高大的金身佛像之上。
我脚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佛像背后的阴影之中。
刚一站定,我就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慧明走进了大殿。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径直走到蒲团前,准备重新盘腿坐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猛地从偏殿的后方传来。
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在大殿内骤然响起。
“有何情况吗?!”
“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躲在佛像背后,听到这个声音,一怔。
是崔渺的声音!
他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慧明的声音依然如往常般平淡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无事。”
“不过是后厨的柴草不慎走了水,已经快被扑灭了。”
听到慧明这句平静的回答,崔渺那粗重的喘息声才渐渐平复下来。
但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走近慧明的脚步声,依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崔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在我的印象中,崔渺一直是一个阴沉、狡诈,善变,内里却是冷酷沉稳之人。
他何时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殿下千金之躯,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崔渺接下来的这句话,顿时让我僵住了。
殿下?!
崔渺竟然称呼慧明为殿下!
慧明只是一个在我朝西境寺庙里长大的小和尚啊!
可是慧明并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而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他只是淡淡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崔施主,贫僧早已说过,前尘往事,皆如梦幻泡影。”
“贫僧如今只是一个出家人,当不起施主这声殿下。”
慧明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疏离。
然而,崔渺却似乎被这句话刺痛了。
“不!”
崔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拗。
“您是正统!”
“是这天下唯一名正言顺的主人!”
我在佛像背后,听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崔渺的话语,依然激动。
“宇文家族那些乱臣贼子,窃取了原本属于您的江山!”
崔渺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他们兄弟阋墙,内斗不休,将这大好河山弄得乌烟瘴气,生灵涂炭!”
“如今宇文大军被拖在南线作战,北国大军被拖在南国,宇文几兄弟也争斗不休。”
“这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绝佳良机!”
我紧紧地贴着冰冷的佛像,心跳如擂鼓。
原来如此!
陆青舟大费周章地带慧明回来,竟是要颠覆原国,让前朝复辟!
而崔渺隐忍筹谋,也根本不是为了扶持三房上位,去争夺宇文家的权柄。
他竟然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旧臣!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推举慧明重归帝位!
而慧明,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小和尚,竟然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皇室血脉!
这简直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内幕!
“崔施主。”
慧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崔渺的激昂陈词。
“江山更迭,乃是天道轮回。”
“前朝已经过去了数代之久,前朝旧梦,早就过去了。又何必执念于此,旧事重提呢?”
“百姓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天下太平。”
“如此更迭,天下陷入动荡,又于心何忍?”
崔渺却焦灼出声。
“殿下,您忘了祖宗基业!您忘了祖上荣光!还有那些国仇家恨!”
崔渺的脚步声在大殿内来回踱着。
“微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天下的正统!”
“当年,若不是宇文老贼一路追杀,您的父皇怎么会惨死?!”
“您的母妃,又怎么会为了保全您的性命,将您托付给那个老秃驴,自己却投井自尽?!”
崔渺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
慧明的身世,竟然如此惨烈。
原来他的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
“微臣的阿父,当年便是您父皇的辅佐之臣!”
崔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阿父临终前,拉着微臣的手,死不瞑目啊!”
“他要微臣发誓,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找到小皇子,也要复辟大业!”
“前几代我的先祖做不到的事,我一定能完成!”
“微臣潜伏在宇文家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装作一条听话的狗,为的就是今天!”
“殿下啊……我一路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次,您为何,为何就是不听呢?!”
崔渺说着,到了最后,竟发出了呜咽之声。
崔渺的剖白,解释了他所有的动机。
原来如此。
如今各路大军被牵制,大房二房也正斗争激烈。确实是起事的绝佳时机。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慧明才缓缓开口。
“冤冤相报何时了。”
“崔施主,你心中的执念太深了。”
慧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悯。
“你以为推翻了宇文家,扶贫僧上位,这天下就能太平了吗?”
慧明轻轻叹了口气。
但崔渺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
“昔日先祖们的太平盛世,必能重现!”
崔渺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酷而坚定。
“殿下,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所有的罪孽,微臣愿一力承担!”
“您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站出来,接受这天下臣民的跪拜即可!”
崔渺的疯狂,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