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秀郎君的车辆,最终化作了旷野尽头的一个极其渺小的黑点。
三郎君信守了他在谈判时的承诺。
他没有为难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神之子。
他不仅给了敏秀一辆极其坚固、足以抵御北地风寒的马车。
还在车厢里备齐了足够他在荒原上生存数日的食物、清水以及御寒的皮裘。
临行前,草鬼婆也替敏秀解了那折磨他多日的软筋散。
重获力量的敏秀郎君,只是用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和锦儿一眼。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驾着那辆马车,头也不回地驶向了那片属于他的苍茫北地。
我们这支队伍,则继续南归的旅途。
回程的路上,我偶尔会去锦儿和草鬼婆的那辆宽大马车里坐坐,闲聊一会。
更多的时候,我是被迫和三郎君同乘一匹马。
他总是不由分说地将我从马车里捞出来,稳稳地圈在身前。看似霸道地将我禁锢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可那揽在腰间的手臂却总是巧妙地避开了颠簸的力道,护得我分外周全。
有时他会带着我迎风驰骋,有时只是由着马儿闲闲漫步。
他的下巴时常会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顶,低沉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我们彼此的身体紧紧贴合着,隔着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我的心,让我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乱了节奏。
北地的风沙大,风起的时候,他会扯开宽大的大氅,将我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进他温热的怀抱里。
那股独属于他的霸道又温暖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我本该抗拒这种绝对的掌控,可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这份温暖。
他在用这种原始、直接的方式,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着他的绝对主权。他在用这强势又温柔的怀抱告诉我:无论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会将我抓回来,牢牢地锁在身边。
车队沿着坑洼不平的官道,在荒凉的北地边缘不紧不慢地行进了半日。
北地的风依然呼啸着,卷起漫天粗粝的黄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昏黄。
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杂乱、狂躁,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骑马之人正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在这片荒原上生生凿出一条路来。
我下意识地从三郎君的怀里探出头,向着风沙深处极目望去。
漫天飞舞的黄沙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而一匹浑身漆黑的骏马,就像一把劈开沙尘巨兽的孤刃,跌跌撞撞又势如破竹地冲破了沙幕。
马背上伏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几乎与风沙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随着马匹的狂奔剧烈地起伏着。
当那人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逐渐在我的视线中凝成清晰的轮廓时,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是崔遥。
他怎么会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南边的山林里,护送着铁蛋、守明和倩儿他们,沿着那条隐秘的古道撤回屏城吗?
此时的他,那身月白色衣袍早已被北地的风沙染成了死灰,下摆被荆棘撕扯成破败的絮状。
他整个人就像是碎裂后又被强行拼凑起来般,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他猛地一勒缰绳,黑马发出一声力竭般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溅起一地尘土。
待马终于停稳,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着,嘴唇干裂出了一道道血口,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覆满了厚厚的尘土与掩饰不住的风霜。
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布满血丝、透着濒死般焦灼与绝望的眼睛,猝然迸发出一抹极其亮烈的光。
那是跋涉过无边黑夜的人,终于触碰到火光时的狂喜。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我欢喜地想要朝他呼喊,想要挥手。
可我背后的人,却在这时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更霸道地扣进了那个温热坚硬的胸膛。
崔遥眼底的那抹亮光,就在这一个微小的动作里,凝固了。
仿佛有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将他眼底刚刚燃起的星辰,一寸、一寸地吹成了死灰。
他微微僵硬了片刻,然后,那原本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的脊背,无声无息地垮塌了下去。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唤我的名字,又似乎想问一句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极为缓慢地垂下了眼帘,默默地拨转马头,将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黑马,停在了我们车队的侧后方。
我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三郎君的手臂,想跳下马去问问崔遥到底发生了什么,铁蛋他们可还安好。
可是,三郎君的手臂却如同一道无法撼动的铁箍,死死地将我按在他的怀里,没有给我留下一丝一毫挣脱的余地。
“别动。”
他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让他自己缓缓吧。”
我的心里乱作一团。
崔遥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难道那条被我们亲手封堵的古道,这么快就又被他重新挖通了吗?
他这一路,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遥默默跟了一段路,稍微缓过一口气后,终于驱马稍稍上前。
这两个曾经在京师权力漩涡中并肩作战、互为最坚定盟友的男人,此刻在这荒凉的北地旷野上,隔着漫天的风沙,目光无声地交汇在了一起。
三郎君呼吸平静,挺拔的身姿没有丝毫动摇,只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占有者姿态,轻轻收拢了环抱着我的手臂。
而崔遥,他静静地坐在马背上,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看着三郎君,又越过三郎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长时间奔波的极度疲惫,有确认我平安无事后的彻底释然,还有一种刻意隐藏又无法忽视的苦涩。
他们隔着风沙,微微颔首。
这是一种独属于聪明男人之间残忍的默契。
三郎君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再明确不过:人我找到了,她现在很安全,一切等我们回到南边再说。
而崔遥,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以最体面的方式,咽下了最锥心的痛,默默接受了自己迟来一步的宿命。
此时,我们距离郦城已经不远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崔遥落在后面的那支庞大车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那是一支装备精良的车队,显然是他为了深入北地寻我而筹备的。
让我感到极其意外的是,在那辆打头的宽大马车里,竟然坐着阿木敦。
那个曾经眼神清澈的少年郎,此刻神情黯然无光,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一棵枯草。
崔遥走上前,向三郎君简单说明情况。
原来,崔遥是在路过那片四方势力混战、惨烈无比的战场边缘,捡到阿木敦的。
那时的阿木敦衣衫褴褛,正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一样,向过路的车队乞讨一点能果腹的食物。
引起崔遥注意的,并不是这少年郎的落魄与凄惨。
而是他腰间紧紧护着的一把弯刀。
那把弯刀的刀鞘上,清晰地刻着贺拔家族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力的狼头图腾。
崔遥正是因为这把刀,才认出了阿木敦。
我听着崔遥的讲述,不禁暗暗惊叹。
我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阿木敦,而且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看来,这世间的缘分当真是奇妙。
阿木敦和崔遥之间,冥冥中似乎有着某种斩不断的因缘。
三郎君听完崔遥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我此前已经答应了敏秀,若是找到阿木敦,便会给他送回去。以此来交换他替玉奴完成她想做的事。”
“所以,她们的麻烦,已经解决了。不必再去北国涉险了。”
三郎君这番话轻描淡写。
但意思已表达得清楚明白。
不必去北地了。
崔遥转过身,走向阿木敦。
他看着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年郎,轻声告诉他:“敏秀郎君就在前面的路上。”
只快他半天的车程。
阿木敦那原本死灰一般的眼睛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光彩。
崔遥和车队管事交接,把阿木敦托付给他,然后与阿木敦告别。
阿木敦迟疑问道:“你不去北地了吗?”
崔遥摇了摇头。
“我的朋友……已经找到了。”
阿木敦看着崔遥,问他叫什么名字,怎么找他,说日后一定会报答他。
崔遥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
他看着这个刚经历了重创的少年郎,最后嘱咐道。
“一定要练好骑术,去做草原上真正的雄鹰。”
“但记住,以后不要再参加战争了。”
“去保护好你自己真正重视的人吧。”
阿木敦似懂非懂地看着崔遥,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随着车队远去,他一直远远的挥着手。
那支原本是崔遥为了深入北地寻找我而组建的车队。就这样跟随着阿木敦,渐渐消失在了荒原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