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子静静地站着。
对陛下的呼唤无动于衷。
陛下眼中的期冀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声充满苦涩的叹息。
“我知道，你在怪我。”
陛下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当初，你满心满眼喜欢的人，是我的皇兄。”
让我不禁一怔。
这其中，竟还夹杂着复杂的纠葛。
“我那时并不知情，只是一心想着，要在皇兄的身边，埋下一个独属于我自己的人。”
陛下的声音低沉。
“所以，那日我借着酒醉，借着那场看似荒唐的宴饮……”
“我暗中动了手脚，给你下了药……”
我震惊地看着陛下，昔日郡王，当年竟用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可我……毕竟是真的喜欢你啊……”
陛下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哀求。
“那时，我们相识于你们入宫前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我们三人彼此都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抛却了世家与皇族的枷锁，我们也曾一起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充满欢乐的时光……”
陛下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温柔。
“只是如今，在这高处不胜寒的皇座上，我日夜推敲起来……”
“那时……你们那样巧合地出现在我的身边，刻意地接近我，其实也是有目的的吧？”
陛下叹了口气。
“可是，既然你们早有谋划，那时你为何又入了宫？你不仅入了宫，还偏偏留在了皇嫂的跟前贴身伺候。”
“那时，皇嫂刚刚有了身孕，身子正是不便的时候。”
“我便日夜忧心，担心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会将你送给皇兄固宠。”
“毕竟，将自己的贴身侍女献给陛下，是那些怀孕的后妃们最常见的惯用做法。”
“我想，谢家那时将你送入宫中，便也是出于这般精心的考虑和算计的吧……”
“我一时担心失去你，一时头脑发热，被嫉妒和恐惧冲昏了理智。”
“便采取了那般为人不齿的举动……”
“或许，你这一生都会恨我入骨，可我那时，真的顾不了太多了。”
回想那段历史，陛下整个人有些颓然。
我站在一旁，听到此处，亦大致明白了他们之间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恩怨情仇。
可是心中却涌起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以秋娘子的修为，以她的敏锐，她怎么可能轻易被下药？
如果她依然被下药了……那就极有可能，那正是她自己所想要借力的方向！
那当时，她心甘情愿地喝下那杯被下了药的酒，愿意献身于还是郡王的陛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谢家在背后下达的残酷指令，让她去迷惑这位有野心的皇弟？
还是她自己为了逃脱被当作固宠工具、献身于先皇的悲惨命运，而想出的不得已的脱身之策？
又或者，她那时其实还实力平平。
正是因为当初那次被下药的惨痛经历。所以，她在潜心钻研医理毒术方面的修为，才会在日后突飞猛进、大增至此？
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曲折呢？
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不禁看向秋娘子。
她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平静立于湘夫人的身边，不发一言。
哪怕陛下刚刚剖白了那样一段惊世骇俗的过往，她的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如此说来，如果秋娘子也在那个时候，因为那次下药而怀了身孕的话。
那么，坊间传闻的三郎君是谢家之女所生，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三郎君，崔珉，他确实亦大有可能是陛下当年留下的亲生骨肉？！
我不禁转头，看向了站在身侧的三郎君。
三郎君的面容依旧冷峻。
但他的眉头，却在此时微微蹙了起来。
说到这里，陛下也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三郎君。
“如此想来，崔珉他……亦或真的，就是我的孩子？！”
陛下微微迟疑。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死死地盯着秋娘子，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肯定的答案。
可是秋娘子依旧沉默如水。
陛下见状，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些年，我坐在那个位子上，虽然如坐针毡，但我从未停止过对当年的追查。”
“我查过，当初徐湘为何会突然被谢家严厉惩罚。”
“她那时被徐氏送入京师，本以为飞上枝头，却瞬间被剥夺了一切，远嫁到偏远的陵海城，嫁给崔氏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
“这一切，都是谢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是他们想借此砍断你的羽翼。”
“他们要让你孤立无援，要让你在京师、在这深宫之中，乖乖听从他们的摆布。”
我震惊地看向湘夫人。
湘夫人此刻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原来，她当年远嫁陵海城，竟是因为受到了秋娘子的牵连，是谢家为了控制秋娘子而布下的棋局。
“我也终于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
“你竟然是皇嫂的亲阿妹！”
“你就是谢家精心培养，派入宫内，用来协助，同时也是用来监督你阿姊的那把锋利之刃！”
我呆呆地看着秋娘子。
她竟然是先皇后的亲阿妹？
是谢家用来制衡自家嫡长女的另一枚棋子？
“谢氏……呵呵，让嫡长女入宫，让嫡次女学暗卫之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谢氏家族的根基，谢家的女娘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那时，你阿姊作为皇后，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变得不那么听谢家的话了。”
“谢家察觉到了她正在脱离掌控，正想用你这个亲阿妹来狠狠地敲打你阿姊。”
“如果那时，我没有因为嫉妒和私心给你下药。”
“如果我没有抢先一步毁了你的清白。”
“或许，你就会按照谢家的安排，给皇兄下药，顺理成章地爬上皇兄的床了，对吗？”
陛下的话，字字诛心，令人心惊肉跳。
这深不可测的宫帏内幕，竟然错综复杂到了如此地步。
亲情、爱情、权力、欲望，全部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张让人窒息的大网。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每一个人都在被算计。
我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秋娘子。
她会否认吗？
她会辩解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终于，在漫长的死寂之后，秋娘子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着陛下，嘴角微勾。
“你说的没错。”
“这一切，都是我计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