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抓住了利安德尔的胃,他死死抓住旁边的固定环,货舱里的东西开始滑动、翻滚,有人没抓稳,撞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舷窗外的天空亮了。
是金黄市的方向突然炸开了成千上万道电光。
利安德尔看到了那些光——电系的十万伏特像金色的鞭子抽向天空,火系的喷射火焰像逆流的瀑布,岩石系的岩崩像黑色的雨点,钢系的加农光炮像一把把光剑……
整个天空被点燃了。
联盟的防空火力全功率启动,金黄市上空变成了一片死亡之网,而归途的先遣飞艇——那十艘突击艇正一头撞进那片网里。
第一艘飞艇被击中了。
那是一道从西尔佛大楼顶端射出的电柱,直径至少有三米,像一道连接天地的雷霆,它击中了先锋号的气囊,氢气泄露,与空气混合,然后在一秒内——
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在空中绽放,光芒刺得利安德尔闭上眼睛,但爆炸的冲击波隔着几公里传来,铁翼号的舷窗都在震动。
他睁开眼睛时,先锋号已经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残骸,碎片拖着黑烟向下坠落,像一场钢铁和火焰的雨。
货舱里有人开始呕吐。
第二艘飞艇被击中,第三艘……
十艘突击艇,在进入防空圈后的三分钟里,被击落了四艘,只有六艘侥幸突破了火力网,开始了空降。
铁翼号是其中之一。
“全员准备!”地尘在警报声中吼道,“舱门开启后按顺序跳,不要犹豫,犹豫就是死!”
货舱后部的舱门缓缓打开。
狂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臭氧的味道,还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烧焦的肉味。
利安德尔看到了外面的天空——那不是天空,是地狱,技能光束在空中交错,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燃烧的飞艇残骸像流星一样坠落,白色的降落伞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火焰和闪电中飘摇。
有的人降落伞刚打开就被电击点燃,变成了火人;有的人被岩崩击中,在空中炸成了血雾;有的人甚至被飞行系精灵直接撕碎……
“跳!”地尘第一个跳了出去。
阿土第二个跳。
然后是老兵们,一个接一个。
利安德尔排在队伍中间,他走到舱门口,看着下方那片地狱,腿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星崖城堡的图书室,父亲严肃的脸,母亲温柔的笑容,家族宴会上那些虚伪的恭维,训练场上那些完美的对战,还有那些史书里描写的英雄场面……
“跳啊!”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
利安德尔踉跄一步,于是跌出舱门。
失重感。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利安德尔手忙脚乱地拉动开伞索,降落伞“嘭”地张开,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然后攻击来了。
三道电击从下方射来,利安德尔拼命拉动控制绳,试图躲避,电击擦着他的降落伞边缘掠过,伞面被烧焦了一小块。
“右边,右边有岩崩!”旁边一个士兵吼道。
利安德尔转头,看到十几块岩石正朝他飞来。
他拼命拉绳,降落伞倾斜,岩石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最近的一块离他的腹部只有不到半米。
他能听到岩石破空的声音,能感觉到气流被搅乱的震动。
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射来。电击、火花、水枪、飞叶快刀,联盟的士兵们躲在废墟里、建筑里、掩体后,像打靶一样射击着空中这些缓慢下降的目标。
利安德尔听到惨叫声。
他转头,看到一个士兵的降落伞被电击点燃,火焰迅速蔓延,士兵变成了一个火人,惨叫着坠向地面。火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明亮的轨迹,然后熄灭,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另一个士兵被岩崩击中胸口,当场死亡,尸体挂在降落伞上,缓缓飘落。
还有一个士兵被飞行系精灵盯上了,盔甲鸟用钢翼切开了降落伞的绳索,士兵开始自由落体,他发出绝望的尖叫,但那尖叫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利安德尔感到胃在痉挛,喉咙发紧。
他拼命拉动控制绳,试图降落到预定的集合点——格斗道场旁边的训练场,但风向不对,他被吹偏了,落在一片废墟里。
降落伞挂在半塌的墙壁上,利安德尔挣扎着解开扣带,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擦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紧接着他环顾四周。
火,到处都是火。建筑在燃烧,车辆在爆炸,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能听到爆炸声、枪声、技能释放的声音、还有惨叫声。
很多惨叫声。
人的,精灵的。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降落——没有英雄式的着陆,没有欢呼的民众,没有等待他的荣耀。只有死亡,只有屠杀,只有绝望。
“第七中队,集合!”他试着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爆炸声和燃烧的噼啪声,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利安德尔下意识地趴倒在地,几乎同时,几道电击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打在身后的废墟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他抬起头,看到浓烟中走出一个穿着联盟制服的身影,他身边跟着小磁怪(高级)和三合一磁怪(中级)——那些精灵悬浮在空中,身体旋转着,释放出微弱的电磁场。
“是联盟的部队。”利安德尔心里一沉。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精灵球,但联盟士兵已经举起了枪。
“放下武器,投降。”
利安德尔看着那个士兵的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眼神里有一种麻木的凶狠,这士兵可能和他一样,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也可能已经杀了很多人。
利安德尔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星崖家族的继承人,受过最好的教育,拥有最好的精灵,怀揣着英雄的梦想,结果落地不到三分钟,就要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我说,放下精灵球。”士兵的声音在抖。
利安德尔的手指扣在精灵球上。
“放下!”士兵吼道,枪口顶了上来。
利安德尔松开了手指,精灵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滩血水里。
“很好。”士兵说,“现在,举起手,转过去。”
他能听到脚步声在靠近,能感觉到枪口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要死了。
他想。
死在这里,死在降落后的第三分钟,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他闭上眼睛,枪声响起。
但死的不是他。
利安德尔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到那个拿枪的士兵倒在地上,额头上有一个血洞,一个身影从浓烟中走出来。
是小木。
这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把手枪——那是归途配发给每个士兵的制式手枪,紧接着他走了过来用刚发的归途制式剑给士兵胸口来了一下,确保死透,同时士兵的两只精灵也在同一时刻被猫老大解决掉了。
小木走到利安德尔面前,捡起地上的精灵球,递给他。
“你的精灵。”小木说,声音很平静,“下次别轻易放手。”
利安德尔接过精灵球,手指在抖。
“其他人呢?”他问。
“不知道。”小木说,“我落地后找到了二十二个兄弟,死了十七个,还剩五个,你是第六个活着的。”
六个,四百人的中队现在只有六个活着的。
“我们要去集合点。”小木说,“队长和指导员应该在那儿。”
他们开始向格斗道场方向移动,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尸体——有联盟的,有归途的,更多的是一时间分不清阵营的残缺肢体。
一具尸体靠在墙上,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内脏流出来,拖在地上,那是个联盟士兵,很年轻,可能刚成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另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四肢被炸飞了,只剩下躯干,从衣服碎片看,是归途的士兵。
他的身边散落着精灵球的碎片,里面的精灵也死了,是一只小拉达,身体被压扁,血和内脏混在一起。
还有精灵的尸体。
一只卡比兽——那么庞大的身体,躺在一栋倒塌的建筑旁边,它的肚子被一道加农光炮切开,伤口边缘焦黑,肠子流出来,像一堆粉红色的绳子,它的眼睛半睁着,眼神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一只风速狗,倒在街角,身上插着十几根冰锥,血从伤口流出来,在身下汇成一滩,它的舌头伸出来,舔着地面,像是想喝水,但又没力气去喝,
一只妙蛙种子被压在混凝土块下面,只露出半个身体,它还在动,叶子在颤抖,像是在求救。但混凝土块太重了,挪不开,它看着利安德尔和小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小木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妙蛙种子的头。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拔出手枪,对准妙蛙种子的头,扣下扳机。
枪声很轻。
妙蛙种子不动了。
小木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利安德尔跟在他后面,感到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们又走了十分钟,遇到了更多幸存者,有些是第七中队的,有些是其他中队的,都在往格斗道场方向移动,人越来越多,从六个变成十几个,变成几十个。
然后他们遇到了希尔斯。
这个贵族少女从一栋半塌的建筑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她的衣服破了,脸上有灰,头发乱了,但眼神很锐利。
“利安德尔,小木。”希尔斯看到他们,点了点头,“还活着,很好。”
“你们有多少人?”利安德尔问。
“十二个。”希尔斯说,“死了八个。”
二十个了。
他们继续走,人越来越多。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当他们到达格斗道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二百多人。
地尘站在道场主建筑的废墟上,阿土在他旁边正在组织士兵布置防御,他们看到利安德尔和小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队长!”小木喊道。
地尘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还活着,很好。”
“现在有多少人?”利安德尔问。
“二百八十七个。”地尘说,“第七中队,还活着二百八十七个。”
二百八十七个。
这个数字比利安德尔预想的好得多,但他知道,这二百八十七个人里很多人身上都带伤,他看到了断胳膊的,看到了瘸腿的,看到了头上缠着绷带、血还在渗出来的。
“我们需要守住这里。”地尘继续说,“格斗道场是预定登陆点之一,我们已经清理了周围的联盟部队,建立了简易防御,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里,等第二波次的主力部队降落。”
“第二波次什么时候到?”有人问。
“快了。”地尘看了看表,“还有不到半小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爆炸声,很近。
“他们又来了!”一个在门口警戒的士兵喊道。
地尘走到门口,从缝隙里往外看,训练场外,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至少五百个联盟士兵,他们排成三个攻击波次正在向这里推进,他们身边跟着各种各样的精灵:电系的雷电兽、三合一磁怪、电击魔兽,岩石系的隆隆岩、庞岩怪、鬃岩狼人,钢系的巨金怪、盔甲鸟、自爆磁怪……
这是一支完整的、成建制的攻击部队。
而他们,只有二百八十七个人,而且很多人带伤。
“准备战斗吧。”地尘的声音很平静,“阿土,你带八十个人守住左边通道,小木你带八十个人守住右边,利安德尔,你跟我守住正面,希尔斯,你带剩下的人作为预备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利安德尔跟着地尘走到正面掩体后,掩体是用废墟里的混凝土块和钢筋临时堆起来的,很简陋,但至少能挡住子弹。
他从掩体缝隙里往外看,看到联盟的士兵正在靠近,他们走得很慢,很谨慎,精灵们在前面开路。
“等他们进入一百米再开火。”地尘说,“节省弹药。”
利安德尔点头。他拿出精灵球,准备释放烈咬陆鲨,但地尘按住了他的手。
“现在别用你的精灵。”地尘说,“你的精灵太显眼,会成为重点目标,先用枪。”
利安德尔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精灵球,拿起了腰间的手枪。
他学过射击——星崖家族的继承人必须掌握各种技能,包括枪械,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真的用枪杀人。
联盟的士兵进入了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开火!”地尘吼道。
枪声响起。
二百多把手枪和步枪,射出的子弹像一场金属的风暴,扑向联盟的阵线,最前面的几十个士兵中弹倒地,但后面的士兵立刻趴下,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掩体上,溅起碎石和火花。
“电击部队!压制!”联盟的指挥官喊道。
几十只雷电兽和三合一磁怪开始释放十万伏特,金色的电流像蛇一样蜿蜒,击打在掩体上。岩石不导电,但电流还是渗透进来,十几个士兵被电得浑身抽搐,倒在地上。
“乐天河童!水枪!”阿土在左边通道吼道。
十几只乐天河童同时喷出水柱,浇在掩体上。水能导电,但也能降温——被水浇湿的岩石温度下降,电阻增大,电击的威力减弱了。
但联盟的攻击不止电击。
“岩石系,岩崩!”
几十只隆隆岩和庞岩怪投掷岩石,那些岩石像炮弹一样砸过来,一块岩石砸穿了掩体,砸中了一个士兵的脑袋。
噗嗤。
那是头骨碎裂的声音。
血和脑浆溅了利安德尔一脸,他感到脸上湿热的液体,闻到了血腥味和脑浆那种微甜的气味。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士兵——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刚才还跟他说过话,说打完仗要回老家看母亲,现在躺在地上,半个头没了,眼睛还睁着,空洞地看着天空。
利安德尔感到胃在痉挛。
但他没吐。
因为没时间吐。
“左边通道被突破了!”阿土吼道,“他们冲进来了!”
利安德尔转头,看到左边通道的掩体被炸开了一个缺口,几十个联盟士兵冲了进来,阿土带着人正在和他们肉搏——用枪托砸,用匕首捅,用牙齿咬。
一个归途士兵被刺刀捅穿了肚子,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但临死前拉响了腰间的手雷。
爆炸。
那个士兵和三个联盟士兵一起,变成了飞溅的肉块。
“小木,支援左边!”地尘吼道。
小木带着人从右边通道冲过来,他没有用枪,用的是精灵——他的猫老大像一道闪电,在人群中穿梭,用爪子切开喉咙,用牙齿咬断动脉,他的隆隆石像一台压路机,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能带走几条生命。
但联盟的人太多了,更多的士兵从缺口涌进来。
“守不住了!”有人喊,“队长!守不住了!”
地尘看着那些涌进来的敌人,又看了看怀里那颗裂开的蛋,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悲哀,又像是决绝。
“第七中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从来没有后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