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夏川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裂开了。
领域是“势”的高级运用,而“势”是心技一体的体现,需要整个人的精神、意志、身体高度统一,才能做到。
刚才为了释放出完整的凶虎领域、榨干【不动明王】的全部蓄力打出这记巅峰绝杀,夏川几乎是强行压着满身重伤、吊着一口气在硬打。
就算是在他正常状态下,打出这一刀的消耗也很大,更别说他现在满身是伤。
这一刀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带走了刚之助生命的同时,也彻底引爆了夏川身上的伤势。
没有循序渐进的酸痛,是瞬间席卷全身的崩塌。
最先崩溃的是内脏。
之前连环爆炸震荡出来的脏腑暗伤彻底爆发,像是腹腔里的每一寸脏器都被狠狠揉碎、碾压、撕扯,铺天盖地、灌满全身。
夏川半跪在焦土上,右手的落羽棍插进地面撑住身体。
他低着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肺里漏出来的血沫,拉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身上被炸得焦黑开裂的皮肉,灼烧、撕裂、穿刺三重痛感叠加,整条废损的左臂前段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
冷。
一种彻骨的寒冷席卷全身。
这一刻【寒暑不侵】仿佛彻底失去了作用。
或许它仍然在工作,但夏川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维持体温了。
浑身肌肉早已在爆炸和高强度闪避中透支到极限,此刻彻底发软、脱力。
夏川双腿膝盖控制不住地疯狂打颤。
如果不是用手里的落羽棍撑地,他下一秒就要直接瘫倒在地。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大脑一阵阵缺氧发昏,眼前刚恢复清晰的视野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黑雾。
天旋地转,四周的风雪、战场、人影都在不停扭曲、重叠、模糊,随时都会彻底陷入黑暗。
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甚至任何一名剑豪,扛着这种程度的贯穿伤、炸伤、脏腑破裂暗伤和骨骼劳损,再强行打出大招,早就当场暴毙,连站着的机会都没有。
也就是夏川靠着超凡之躯的肉身韧性和修罗状态残余的肾上腺素才能勉强吊住这口气。
可词条再强也终有极限。
修罗状态下的情绪依旧冰冷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风雪吹在他焦黑流血的脸上。
刺骨的冷意没能唤醒多少力气,只让混沌的脑子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青木夏川。”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夏川缓缓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不死天藏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负在身后。
“不得不说,老夫活了这么久,杀了那么多剑豪,到这种程度还能站着的,你是第一个。”
不死天藏感叹道:“虽然老夫是一名忍者,但也是一名剑士。你的剑术、你的领域、你的意志都是老夫生平仅见。可惜了。”
他微微摇头,“若是换个场合,换个身份,老夫倒是很愿意和你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剑道。但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不死天藏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地焦土和尸体。
“这里山清水秀,正好用来埋人。你死之后,我会亲手把你埋葬。”
寒风吹动夏川额前的碎发。
云缝里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束灰白色的光柱里。
夏川缓缓抬起了头,看向天空中刺眼的太阳。
如此耀眼的太阳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团黑色。
耳朵里嗡嗡作响,风声、雪声、远处忍者们压抑的呼吸声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锅黏稠的噪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又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意识深处。
声音没有方向,分不清是从外面传来的还是从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江户到京都,从蒲公英号到蛤御门,从骸骨寺到这片雪地,你杀了能杀的所有人,破了能破的所有局。没有人会责怪你在这里倒下。”
“放下刀吧,放下刀,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那个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暗乃武,没有幕末的腥风血雨的世界。”
“你只要放下刀,闭上眼睛,这一切就结束了。”
“你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这样的结局也并非不能接受。”
“从一个街头浪人到朝廷公卿,从无名小卒到京都人人敬畏的不动明王。你已经证明了你想证明的一切,你已经活成了别人几辈子都活不出的样子。”
“够了,真的够了。”
“就这么结束吧。”
夏川的眼皮越来越沉,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温柔得像女人的手,像床头的暖灯,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只正在流血的黑太阳。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全是干涸的血沫,嘴唇裂开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重新崩开,渗出一排细小的血珠。
近松、龙马、重太郎、佐那子、山南、藤堂、胧雀、近藤、冲田、土方……
一张张脸从脑子里闪过去,有的在笑,有的在骂人,有的端着酒碗,有的在战场上回头喊他的名字。
往事一幕幕重现,试问岭南应不好,答曰,此心安处是吾乡。
原来的世界是很好,但我在这里已经有了羁绊。
我现在不想回去了,回去之后,没有人在喝多了之后搂着他跟他说“局长你他妈的真是个混蛋”,没有人在他装逼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拆他的台,没有人在他战斗过后给他包扎伤口。
夏川缓缓吸了一口气,漏气的肺像破了的风箱,嘶嘶作响。
他的膝盖在抖,他的腿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块还能动的肌肉都在抖。
但他还是撑着落羽棍,慢慢站了起来。
棍尖斜指地面,右臂的肌肉在濒死的边缘绷紧了最后一丝力道。
“我和死亡有个约会,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