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比预想的早。
初雪飘落那天,小莲站在新建起的议事堂门口,看着淡金色的雪花一片片落在屋檐上。三个月了,距离那场“七星之劫”已经过去三个月。世界安静得出奇,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七个敌对世界被吞噬后,新世界的面积扩大了近一倍。原本聚居区所在的那片平原,现在只是世界的“中心区”,周围新长出了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茂密的森林。资源丰富得用不完,气候也温和宜人。
但越是这样,小莲越不安。
“小莲师姐。”李河从外面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东边哨站传回消息,新出现的‘晨曦森林’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河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兽皮包着的物件,放在桌上摊开。是一截树枝,但树枝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结晶,像冰,但又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小莲盯着那层结晶,心里一紧。
这颜色……和那个暗紫色世界一模一样。
“在哪儿发现的?”她问。
“森林深处,离哨站大概三十里。”李河说,“巡逻队一共发现了七处,分布成一个圆圈。每处都有这种结晶,而且……结晶在生长。”
小莲拿起树枝,手指刚触碰到结晶,就感觉一股微弱的、冰冷的吸力,像要从她身体里抽走什么。她立刻松手,树枝掉在桌上。
“让所有人撤回哨站。”她快速说道,“那片森林,暂时封闭,不许任何人进入。”
“可是——”
“执行命令。”小莲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李河愣了愣,点头离开。
小莲独自坐在议事堂里,盯着那截树枝。
三个月了,玄没有任何动静。
这不对劲。
以玄的性格,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这些结晶……是它的后手?
还是说,当初吞噬那七个世界时,留下了什么……污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金色纹路已经消失了,但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疤痕周围有时会浮现出细小的金色光点——那是她和世界连接的证据。
她能感觉到世界的状态:整体很健康,法则稳固,生机勃勃。
但在这片健康的表象下,有一些……“杂质”。
就像清澈的湖水里混进了几滴墨水,虽然很少,但确实存在。
那些杂质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七颗结晶的地点。
小莲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通过疤痕去“看”那些杂质的具体情况。
眼前的景象变了。
她“看”到了一个由无数光流构成的世界网络。金色的光流是健康的法则,流淌顺畅,连接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在东边的晨曦森林区域,有七处地方,金色的光流被截断了。
不是完全截断,是被“污染”了。
暗紫色的、粘稠的能量像寄生虫一样附在光流上,缓慢地蠕动、扩散。每蠕动一次,就吞噬掉一点金色光流,转化成更多暗紫色能量。
照这个速度……
小莲估算了一下,最多一年,这七处污染就会连成一片,形成一个覆盖整个晨曦森林的“污染区”。到时候,那片区域的所有生灵都会被腐蚀,所有法则都会扭曲。
然后,污染会继续扩散。
最终,吞噬整个世界。
她猛地睁开眼睛,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这不是攻击。
这是……毒。
慢性的、隐蔽的、从内部开始的毒。
玄没有直接出手。
它在等。
等毒发。
同一时间,摇篮深处。
玄悬浮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面前漂浮着七颗暗紫色的光球。光球里倒映着七个不同的世界景象——正是被新世界吞噬的那七个。
但仔细看会发现,光球里的世界是“活”的。里面的生灵在活动,法则在运转,只是所有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暗紫色的滤镜。
“种子已经埋下了。”玄喃喃,“接下来,就是等待发芽。”
它抬起一只触手,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光球上。
光球里的景象立刻放大:那是一个冰雪世界,世界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顶坐着一个由冰晶构成的巨人。巨人正在沉睡,但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法则波动。
“冰霜之王……你的世界虽然被吞噬了,但你的意识还在。”玄说,“我保留了你的核心,给了你重生的机会。现在,该你回报我了。”
冰晶巨人缓缓睁开眼睛。
眼睛是暗紫色的。
“你要我……做什么?”巨人的声音直接在玄的意识里响起,冰冷、空洞。
“寄生。”玄说,“你的核心已经和那个新世界的法则网络融合。我要你慢慢侵蚀它,控制它。一年后,当污染区连成一片时,我要你……接管那个世界的控制权。”
“接管之后呢?”
“把它改造成‘通道’。”玄的触手在其他光球上点了点,“其他六个世界的意识,也会做同样的事。七个污染区,七个通道。当七个通道全部建成,同时激活……”
它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狂热的光。
“就能在那个新世界的核心,撕开一道通往‘起源之海’的裂缝。到时候,归墟留下的那扇门,就不再是只能开一次的保险箱,而是……一扇永远敞开的大门。”
冰晶巨人沉默了。
“起源之海的力量,不是我们能掌控的。”它最终说,“强行打开通道,可能会引发法则潮汐,吞噬整个摇篮。”
“那就吞噬吧。”玄平静地说,“这个摇篮,已经腐朽了。赤那样的老古董还在坚持什么‘守护文明火种’的可笑理念。但真正的进化,需要……涅盘。”
它的触手收回来,暗紫色的光芒在周身流转。
“我要用起源之海的力量,重塑这个摇篮。创造一个……纯净的、没有‘污染’的、绝对秩序的新世界。而你们七个,将成为新世界的……基石。”
冰晶巨人不再说话。
它闭上眼睛,重新沉睡。
但玄知道,它已经接受了指令。
七个世界的残留意识,都会接受。
因为它们没有选择——要么服从,要么彻底消亡。
玄看向远处。
看向新世界的方向。
“初,你以为你赢了?”它低声说,“不,你只是……帮我铺好了路。”
新世界,夜晚。
小莲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睡不着。
白天看到的那些污染景象,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她试过用各种方法去清除那些暗紫色能量——调动世界之心的力量去冲刷,组织人手去物理挖掘结晶,甚至用自己的血(现在她的血也带着淡淡的金色)去涂抹……
都没用。
那些能量像最顽固的污渍,牢牢粘在法则网络上,缓慢而坚定地扩散。
她必须想办法。
必须在一年内,找到清除它们的方法。
否则……
“小莲。”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层听到的声音。
但小莲立刻认出来了。
是风铃。
“师姐?”她猛地坐起来,“是你吗?你在哪儿?”
“我……在世界之心。”风铃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和林梧、陈墨……我们三个的意识正在……融合。但还差一点……需要时间……”
“你们能醒来吗?”小莲急切地问,“世界出问题了,晨曦森林那里——”
“我知道。”风铃打断她,“我们能感觉到。那些暗紫色的东西……是‘世界残毒’。被吞噬的世界,最后的怨恨和执念凝聚成的毒。普通方法清不掉。”
“那怎么办?”
“需要……‘净化之火’。”风铃说,“用有情众生的愿力点燃的火焰,能烧掉一切污秽。但点燃它需要……引子。”
“什么引子?”
风铃沉默了。
很久很久。
“需要有人……自愿献祭。”她最终说,“把自己的一切——记忆、情感、存在——全部燃烧,化作最初的火种。火种点燃后,会引导众生愿力,形成净化之火。”
小莲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献祭。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声音发颤。
“没有。”风铃说得很肯定,“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献祭的人,必须和这个世界有深刻的连接。普通人不行,他们和世界的连接太浅,烧不起来。”
小莲明白了。
符合条件的人,屈指可数。
她自己。
也许……还有即将苏醒的风铃三人。
“你们……能醒吗?”她再次问,“如果能醒,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们醒不了。”风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至少现在醒不了。融合过程不能中断,否则我们三个都会彻底消散。而且……就算醒了,我们也……”
她顿了顿。
“小莲,听我说。那个婴儿……秀娘的孩子,叫‘明’的那个。他很特殊。”
小莲想起那个额头有印记的男婴。三个月过去,孩子长得很快,已经会笑了。每次看到小莲,都会伸出小手要抱抱。
“他是新世界第一个原生生命,天生就和这个世界一体。”风铃继续说,“他的血……是纯净的‘世界之血’。如果用他的血做媒介,再有人献祭点燃,净化之火的威力会增强十倍。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
“孩子会死。”风铃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他的血被抽干,身体会崩解,灵魂会消散。而且……永远无法转生。因为他和这个世界是一体的,他的死亡,会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上留下一道……永久的伤疤。”
小莲感觉浑身冰冷。
用婴儿的血?
献祭一个无辜的孩子?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我绝不会这么做。”
“我也不想。”风铃说,“但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法。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她的声音开始飘忽。
“我的意识……撑不住了。小莲,记住:一年。你们只有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内找不到其他办法……”
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无论小莲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她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淡金色的月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压在了肩上。
第二天清晨,小莲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
议事堂里坐了二十多人——有李河这样的年轻人,有周婆婆这样的老人,还有一些在各自领域表现出色的人。
小莲没有隐瞒,把污染的情况、风铃的警告、以及“净化之火”的方法,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后,议事堂一片死寂。
“用……用孩子的命?”秀娘第一个站起来,脸色惨白,“不……不行!小明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小莲按住她的肩膀,“我说了,这只是风铃师姐提到的‘一种方法’。我们不会用这种方法。今天召集大家,就是想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人们开始低声讨论。
有人说能不能用阵法困住污染,有人说能不能用其他能量中和,还有人说能不能去摇篮里求助……
但讨论到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那些方法,成功率都低得可怜。
“其实……”李河突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河站起来,走到议事堂中央:“我……我可以做那个献祭的人。”
小莲一愣:“你说什么?”
“我和世界的连接,应该够深。”李河平静地说,“我是第一批自愿连接世界之心的人之一。这三个月来,我负责巡逻、勘测、建设,几乎走遍了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存在……应该够点燃火种了。”
“可是孩子——”
“不用孩子的血。”李河打断小莲,“用我的血。虽然效果可能差一点,但至少……能试试。”
他看向小莲,眼神很坚定:“师姐,你救过我的命。在原来的世界,在黑雾吞噬学院的时候,是你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现在,该我报答你了。”
“这不是报答的问题——”小莲想说什么,但李河摇头。
“我知道这很冒险,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他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如果净化之火真的点燃了,烧掉了那些污染,那至少……这个世界能活下去。大家能活下去。那些刚出生的孩子,能长大,能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议事堂再次安静下来。
人们看着李河,眼神复杂。
最终,一个老人站起来:“算我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们这些老骨头,活够了。让孩子们活吧。”
“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愿意换他们一个未来。”
“我也愿意……”
小莲看着这一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吴老消散前的样子。
想起归墟刻下最后一刀时的决绝。
想起风铃三人融进世界之心时的平静。
现在,轮到这些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
“好。”她说,“既然决定了,那就……开始准备。”
“但不是现在。”她补充道,“我们还有一年时间。这一年里,我们要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法。如果到了最后,所有方法都失败了……”
她看向李河,看向那些站起来的人。
“那时候,再拜托你们。”
会议散了。
人们陆续离开议事堂,去做自己的事。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回头看了小莲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决绝。
小莲独自坐在议事堂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突然,她感觉手臂上的疤痕一阵刺痛。
她卷起袖子,看到疤痕周围的金色光点,正在组成一行字:
“第一个牺牲者,已经出现。”
“当牺牲者达到七人时……”
字到这里断了。
但小莲明白了。
七处污染。
七处通道。
七个……牺牲者?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议事堂,朝着山脉方向跑去。
她要知道真相。
她要去问世界之心。
问风铃。
问林梧。
问陈墨。
问清楚——
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才能保住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
家。